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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翁与姬抛弃了不死

翁と姫は不死を捨てた / Novel by 秋桜

1. 本人仅出于对作品的喜爱进行交流学习及翻译练习,严禁任何形式的商业用途。
2. 本翻译作品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译文仅供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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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
本文含有严重的科幻 AU 设定,存在辉夜与八千代人格剥离的情节。坚定的辉八一体论者请光速撤离,切勿随意发泄情绪,请互相尊重XP,谢谢配合!

作者留言:
这是一个彩叶前往富士山顶埋下竹笋船,并被告知将赐予她永生之命的故事。
试着写了写基于《ray》的MV所构想的、关于正篇未来的故事。虽然也包含小说版的内容,但光看动画版也能看懂剧情。因为我一不小心暴露了科幻迷的本性,把文章写得很长,请大家有空的时候再慢慢看吧。


1

 
「彩叶,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帮你拿行李呀?」
「不用了。里面装着很难处理的化学药品。交给你拿的话,感觉你肯定会把瓶子打碎。」
「太过分啦!辉夜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技术可是专业级别的哦!」

走在前面的辉夜用力挥舞着手臂向我抗议。真不愧是机械身体,看来她与爬山的疲惫彻底绝缘。
反观我这边,早就已经气喘吁吁了。沉重的行李深深勒进肩膀,大腿肌肉酸痛得发胀,好不容易涂好的防晒霜也被汗水冲得一干二净。

「都已经是 2045 年了,好歹发明点不会被汗水冲掉的防晒霜吧……」

要是能有个一瞬间就能传送到山顶的瞬移装置就好了。干脆我自己来开发一个任意门算了。

距离我为辉夜制造出这具身体,已经过去了 5 年。也就是说,距离我遇见辉夜已经有15年了。对于一个过了 30 岁的身体来说,爬山实在是太吃力了。
虽说为了健康,我每天都没有落下运动,但还是感觉体力一年不如一年。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岁月不饶人』吧。

「来,彩叶。」

与狼狈的我形成鲜明对比,永远保持着那副不变容颜的辉夜向我伸出了手。我借着她的力气爬上岩地,终于看到了一座山间小屋。

「八合目,抵达——!什么嘛,富士山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别说傻话了……」

距离山顶还有很长一段路。而此时的我,内心已经快要崩溃了。


2

 

一切的起因,都要从辉夜的一句话说起。

「呐彩叶,我们去爬富士山吧——!」

伴随着这突然的大喊,研究所内瞬间鸦雀无声。不过,我们研究所的成员们早就对辉夜的奇葩行径习以为常了。很快,四周又恢复了熙熙攘攘的喧闹声。

「所长——看样子辉夜碳又想出什么鬼点子了哦——」
「估计是看了那个戴着义肢登顶富士山的视频受了影响吧。毕竟那个超级义肢的发明最近可是个热门话题呢。」
「作为『东京大学附属虚拟替身研究所』的我们可不能认输啊!咱们也来挑战爬山吧!」
「我反对。关节部分的强度还没有达到能够承受长时间运作的标准。」
「酒寄所长!刚好我这边的姿态控制程序已经做出来了!有了这个,爬山简直是小菜一碟!」

 
我亲手完成了辉夜的虚拟替身。那是一段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为了达成目标,我必须拼尽全力去尝试一切能做的事。在这个过程中,我写的论文受到了学界的好评,还被硬塞了一个新设立的研究所所长的职位,不过这些都只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罢了。
结果就是,我现在成了一个率领着5名研究员和1名助手的领导。然而,这跟那种『召集一群忠诚的部下,毫无阻碍地推进研究』的理想蓝图差了十万八千里。倒不如说,我每天都在被这群个性强烈的部下们折腾得团团转。为什么我的手下总是聚集着一群怪胎啊。

首先,研究所里头号问题儿童就是那个助手——也就是指辉夜。
她既是我们研究所的一号成功案例,为了收集数据和进行日常维护而频繁出入研究所,同时也是一个拥有着惊人技术力与恐怖好奇心的女人。
靠着与生俱来的讨喜性格赢得了部下们的支持,又用月球的先进技术解决了研究中的难题立下大功,从拿到我助手的职位到开始在所里为所欲为——她仅仅花了一个月的时间。

『最近不管什么事情,发展速度都快得离谱啊。』 这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来着?
获得了助手地位的辉夜,并没有乖乖地做我的辅助工作……反而为了实现她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把整个研究所折腾得鸡飞狗跳。虽然在这个过程中,偶然也会触发技术突破或者产出研究成果,从整体来看算是件好事,但作为所长,我真的常常被气得胃痛,只求她能稍微安分一点。

「呐彩叶,加持他说程序已经做好了!在辉夜看来也感觉相当完美哦,用这个绝对能去爬山的啦!」
「啊——是是是,我会确认的,你先给我等一下。也谢谢加持君了。长时间运作的负荷问题能解决吗?」
「没问题。这方面我改了一下荷载分散的模式,已经调试到绝佳状态了!别说是爬山,就算靠这套程序绕日本一圈都没问题!」

容易得意忘形的加持研究员(计算机科学专业,28 岁男性,目前正在招募女友中)冲我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提升虚拟替身的运动能力,是目前我们研究所正在攻克的课题。因为我定下的方针是优先研究味觉、嗅觉、触觉等感官系统,所以运动功能的开发就被暂且搁置到了后面。
因此,想让现在的辉夜去爬山其实是件挺困难的事。不过,单论编程能力的话,加持君可是连辉夜都认可的优秀人才。既然他都打包票了,那软件方面应该是不存在问题的。

「等等,加持。这套程序还没有经过充分的验证吧。在确认硬件层面的安全性之前,绝对不能允许去爬山。辉夜小姐也请你冷静一点。」

一边神经质地推着眼镜,一边提出异议的,是细川研究员(机械工程专业,28 岁男性,加持君的青梅竹马)。
虽说他性格有些过于认真和谨慎,但在我们这个满是油门的研究所里,他可是不可多得的刹车片。而且这次确实是他占理。如果只是一般的运动倒也罢了,爬山这事一旦出点什么岔子,可是会引发重大事故的。既然危险系数这么高,自然应该慎重行事。

「诶——!?为什么嘛?彩叶明明都说 OK 了啊!」
「所长并没有那么说。所长原话是『我会确认的』。即便是理论上正确的东西,也必然会有疏漏之处,必须花时间好好验证才行。」
「噗——!彩叶,求求你啦……」

辉夜微微抬起头,用楚楚可怜的眼神往上瞟着我,不过对于她这种撒娇的攻势,这五年下来我早就免疫了。我十分淡定地摇了摇头。

「抱歉啦,这次我赞成细川君的意见。」
「诶诶诶——!彩叶是个大叛徒!」
「所长是个大叛徒——!」

面对和加持君统一战线、一起发出嘘声抗议的辉夜,我干脆无视了他们,径直开始检查起姿态控制程序。
粗略看了一下,程序写得相当漂亮。结合附件里的资料来看,说不定真的能弥补之前一直被诟病的关节强度不足的问题。
话虽如此,这套程序究竟能不能完全覆盖硬件层面的缺陷,还得看实际验证的结果。我可不能随便把半成品装载到辉夜身上。

「辉夜,你把这套程序输入到验证机里去跑一下耐久测试。如果能达到细川君定下的标准,那去富士山这件事,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诶——做测试好无聊的嘛——彩叶你帮我做啦——」

喂,你这家伙,到底还记不记得你是我的助手啊?


3

 

「好,把膝盖抬起来。……嗯,负荷数值和预期的一样。那两个人还真是做出了个好东西呢。」

在八合目的山间小屋里,我正在对辉夜的身体进行检查。
也许是因为还没到登山旺季,这里的登山客很少,这倒是帮了我大忙。毕竟,辉夜白皙的膝盖里牵出几根数据线直接连着测试仪器的画面,普通人看了大概会被吓一跳吧。

最终的测试结果表明,加持君编写的姿态控制程序没有任何问题。之前虚拟替身因为关节等脆弱部位的耐久度短板而无法进行剧烈运动,如今终于看到了解决的曙光。有了这个,机能肯定还能进一步提升,距离真正的人类躯体也会越来越近吧。

「好啦,休息也休息过了,咱们出发吧。」
「彩叶你没问题吗?刚才一直在帮辉夜做检查,其实你根本就没怎么休息吧?」
「说得好听是做检查,其实不过就是看看数据罢了。身体早就休息好了,没事的。」
「真的吗~?彩叶从以前开始就总是喜欢逞强呢~」
「这几年我可没怎么逞过强吧。而且,要是再这么慢悠悠地磨蹭下去,天黑之前我们就到不了九合目了哦。」

我重新背上登山用的双肩包,走出了山间小屋。
刚一迈开步子,休息时刚干透的汗水又重新涌了出来。这里的登山道没有树木遮挡,全是光秃秃的岩石表面,冷风就这么毫无阻拦地吹过来。对于正汗流浃背的我来说,这阵风吹在身上倒是格外舒服。

「快看快看,八千代,你看到了吗?」
『看到啦~。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风景看起来还真是够荒凉的呢。』
「那毕竟没法跟『月读』比嘛。」

辉夜把挂在胸前的智能手机转向四处,让八千代看着周遭的风景。对于隔着手机屏幕观看画面的八千代来说,大概就跟看别人发登山视频或者看直播一样吧。至少在这一刻,我简直嫉妒死她了。要是我现在也能舒舒服服地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悠闲地看视频,肯定也能尽情地欣赏这片风景了吧。

『呣呣呣……侦测到彩叶幽怨的视线了。抱歉呀,要是我有自己的身体,就能把你背上去了。』
「啊,那要不让辉夜来背你吧?」
「可饶了我吧。你那具身体的承重极限还没强大到能背起一个成年女性的地步啊。呼……算了,反正最近体力也下降得厉害,就当是难得的锻炼机会好了……」
『彩叶在这方面一直都很注意呢。今年的体检结果也是全A的对吧?』
「那当然了……毕竟我可得活得长久一点才行啊……哈啊、哈啊……」

边走边说话让我更加喘不上气,身体也愈发难受起来。
所以我干脆闭上嘴,闷声赶路。可这下倒好,强烈的肉体疲惫感又快要把我的意志给彻底击垮了。

「呼哈……啊,不行了,顶不住了。辉夜,随便唱点什么吧。唱那种让人听了会开心起来的歌。」
「HEY YACHIYO(嘿,八千代),给我来一首感觉不错的曲子!」
『遵—命。正—在—播—放—您—最—喜—欢—的—曲—目。』

辉夜的手机里开始播放起音乐。虽然她刚才使唤八千代的样子就像是在唤醒普通的AI语音助手一样,但电话那头的那个人,可是比一般AI要高级无数倍的存在啊。
伴随着旋律,辉夜和八千代一起唱了起来。这是一首我从未听过的歌,节奏轻快,曲调明朗,让人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可是仔细听听歌词的话……

「总觉得歌词稍微有点扎心啊?」
『是吗?八千代可是超级喜欢这首歌的哦。虽然这已经是大概30年前的老歌了。』

30年前的话,大概刚好是我出生的那个年代的歌吧。既然如此,我没听过也是理所当然的。

「很棒的一首歌对吧——光是跟着唱就感觉全身充满力量了!」

辉夜用哼唱的方式再次唱起了这首歌。按理说,一直和我在一起的『辉夜』应该从没听过这首歌才对,但她的音调却准得毫无瑕疵。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八千代知晓的一切,辉夜也同样知晓。毕竟在这五年里,作为『辉夜』操控着这具身体四处活动的,一直都是八千代。


4

 

「所长,耐久测试好像顺利通过了哦。」

听到有人搭话,我转过身,发现身后站着一位茶色头发的年轻女性。她是我们研究所里最年轻的小鸟游研究员助理(神经科学专业,24 岁女性,主推『黑鬼』企划全员)。
她将原本硬塞给辉夜的长时间运作测试结果放在桌上,冲我微微一笑。无论怎么看,这都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女性。然而,她却并非普通的『人类』。
别误会,我并不是在讲什么外星人、未来人或者超能力者之类天马行空的故事。我的意思是,站在我眼前的,其实是小鸟游小姐操控着的虚拟替身(Avatar Body)。

 
小鸟游小姐是我们面向大众开发的虚拟替身的第一批测试员。据说她因为遗传性疾病,一直无法从床上起身,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名为『月读』的虚拟空间里度过的。
在她上高中的时候,为了让那些有着各种特殊情况的孩子也能追逐求学之路,社会上完善了通过VR空间参加升学考试和上课的制度。小鸟游小姐就是利用这项制度,在『月读』里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之后的课程也全都在『月读』内完成,并且取得了极其优异的成绩。

当年我正为了将虚拟替身技术推向大众而寻找受试者时,通过大学里的人脉听说了她的事。受试者的条件是:习惯在VR空间操作虚拟形象、尽可能长时间地维持虚拟替身的运作、并且需要提交使用心得报告。小鸟游小姐简直完美符合这些条件。
我立刻交给了她一台试验机,从那以后,我便定期阅读她发回来的报告,心里还总是感叹着「写得真通俗易懂啊~真是个优秀的孩子呢~」。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谁能想到,有一天她本人竟然直接杀到了研究所来。

我还清楚地记得,小鸟游小姐操纵着那台动作迟缓的试验机来到这里的那个日子。
『这是改变了我人生的发明。它将我那个只有VR的世界,一路拓宽到了现实之中。』
『所以,请让我在您的手下学习吧。我也想成为像您一样,能够拯救他人的人。』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虚拟替身,原本是专为辉夜而生的技术。我仅仅是为了这个目的而研究,为了这个目的而开发。它能转用到大众身上,不过是个顺水推舟的巧合罢了。对于这一点,我的内心深处多少怀揣着几分负罪感。
如果把耗费的资金和时间投入到别处,是不是就能创造出拯救更多人的技术?科学,理应是为了让大多数人获得幸福而存在的。你难道要为了自己的私欲,白白消耗掉这个机会吗?
我曾无数次在内心这样质问自己,但答案早已注定。我是为了辉夜才成为科学家的。唯独这一点,我绝不会动摇。可是,那种类似罪恶感的东西,却始终在心底挥之不去。

就在那时,那个被我『顺手』拯救的人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还记得自己当时开心得简直有点不敢相信。

这件事我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在小鸟游小姐造访的那个夜晚,我扑在辉夜的怀里,久违地小声哭了一场。
辉夜只是静静地听我倾诉,温柔地连连点头回应我,那个瞬间,我觉得她真有几分八千代的影子。

 
「谢谢你,小鸟游小姐。研究生院的课业还应付得来吗?」
「没问题。托您的福,一切顺利!请您等着吧,我会火速拿下博士学位,然后名正言顺地来这里就职的!」

小鸟游小姐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因为她还是研究生,所以目前还没有作为正式的研究员被雇佣。现在只是以类似实习生的身份在协助我们。
不过再过几年,应该就能正式将她招入麾下了。她本人非常优秀,我给她安排的导师也是个厉害的人物。

「小~鸟游同学,你还有闲心去管别人的闲事吗?就凭你这份报告,这门课可是拿不到学分的哦。」

小鸟游小姐瞬间露出了一副『糟糕』的表情。从她身后缓缓走出的,是一位头发夹杂着花白的壮年男子。
他正是高桥特聘研究员(神经科学专业,63 岁,笑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他是我们研究所里最年长的员工,也是我在大学时代深受其照顾的恩师。

高桥老师曾经是神经科学的教授。当年为了重现味觉和触觉,我跑去向他请教关于脑神经的知识,这就是我们相识的契机。

『哼——挺有意思的嘛。虽说你的研究课题本身就有趣,但我对你的想法更感兴趣。』

当我说出自己求学的目的后,他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并允许我自由出入他的研究室。不知为何,我特别对他的胃口,受到了他诸多关照,直到研究生毕业都一直受他照拂。
就是这样一位老师,在早于退休年龄辞去教授职务后,跑来找我,说了这么一句话:

『辞了教授之后闲得发慌,干脆你就在你这里雇佣我吧。随便当个打工仔就行。』

从那以后,我就陷入了这种不得不把曾经的恩师当成部下来使唤的、极其尴尬的处境之中。

总而言之,这位一边搞研究一边还要指导新人的老师,此刻正不依不饶地对小鸟游小姐的报告挑刺。理论中薄弱的环节被他精准击中,小鸟游小姐咬牙切齿地瞪着他。

『她现在的表情,简直跟彩叶学生时代一模一样呢。』
「……喂,别瞎说啊八千代。我当年才没有露出那种表情吧。」
『哪有——当时彩叶你的硕士论文被批得体无完肤的时候,那表情可是相当精彩哦——』

八千代的声音从手机里传了出来。我真希望她能停止翻我的黑历史。虽说在当时,那个一直自命不凡、觉得自己还算聪明的我,被纯粹的知识暴力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顿,这也算是一次难得的良好经历。借由那次打击,我才找回了谦逊与初心。
但那绝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我只记得那天我满心不甘地跑回家,对着八千代大哭了一场。现在回想起来,过去的我还真是没少向八千代哭诉啊。

「呼,所以……老师您到底是来说什么的?」
「您欺负完小鸟游小姐了吗?老师。」
「嗯。我看她差不多快要哭出来了,就先到这儿吧。」
「……我才不会哭呢。」

嗯。小鸟游小姐现在的表情,比起哭出来,倒更像是要直接冲上去揍人。这表情生动地证明了虚拟替身在情感表达机能上有多么优秀。

「啊,对了,是关于酒寄君发来的那封邮件的事。」
「您看过了吗?」
「看了。那件事,你是认真的吗?」
「是的。」
「哼——……话说回来,我能问件无关紧要的事吗?」
「行啊……您问?」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管过了多久,我还是习惯不了他这种天马行空的思维跳跃。老师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我心里暗叫一声『糟了……』。所有受过老师指导的学生,最怕的就是他露出这个表情。因为只要他摆出这副似笑非笑的嘴脸,紧接着抛出的绝对是些极其刁钻、让人难受的问题。

「择日不如撞日,我正好想确认一下。你平时,都是称呼那个孩子为『辉夜』的吧?」
「对啊。」
「可是,那个她不过是八千代小姐在扮演那个角色罢了。说白了,那就是彻头彻尾的演技和谎言,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叫她『辉夜』呢?」
「等……!」

还没等我开口,小鸟游小姐先炸毛了。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逼近老师大声质问:

「诶,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么问!您难道不懂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吗!?太不顾及别人感受(没情商)了吧!」
「现在年轻人的词汇真是让人搞不懂啊。Non delimitate(没有边界),意思是想夸我是一位与学生毫无隔阂的好老师吗?」
「才不是!再说『没情商』(Non-deli)也算不上什么新潮词汇吧!」
「好了好了,冷静点小鸟游小姐。老师您也别再拱火了。」

关于我、辉夜、还有八千代之间的事情,在研究所的成员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毕竟在推进开发的过程中,这事想瞒也瞒不住,这也是我信赖大家的一种证明。
当然,我所称呼的那个『辉夜』,不过是八千代凭借记忆重塑出来的一个人格而已——这件事我也如实告诉了大家。在知晓一切的前提下,大家依然愿意配合我,称呼那个孩子为辉夜。或许他们心里也曾有过疑问,但从来没有人当面戳破或否定过什么。
因为他们深知我是多么珍视辉夜,所以这件事在所里就变成了一种心照不宣、不可触碰的潜规则。

 
如果有人问我,那个操纵着虚拟替身、顺理成章地拿到了我助手的身份、把研究所所有人折腾得团团转的她,到底『是谁』……答案大概只会是八千代吧。
8000年前迫降在地球上的辉夜。度过了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岁月,见证了比快乐多出无数倍的痛苦,经历了无数次的相遇与别离的她。就像河底的石头在水流的冲刷下逐渐褪去棱角一样,她在这个过程中磨损了许多东西,最终走到了『八千代』这个形态。
那个曾经最强的辉夜已经不在了,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用残留的痕迹拼凑出来的伪物罢了。

……所以老师的提问才会这么招人讨厌。他总是能敏锐地揪出那些最复杂、最让人不想去深究、却又绝对无法逃避的核心问题。
但是,对于这次的提问,我的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是我长久以来一直在思考,也曾与八千代深入探讨过的事情。

「老师,问这种问题其实没什么意义哦。」
「哦?」
「任何人都不可避免地在根据场合扮演着某种角色。在家里有在家里的面孔,在公司有在公司的面孔。」
「荣格的人格面具(Persona)理论吗?你搬出了一个都被人用烂了的比喻啊。这可不符合你一贯犀利的作风。」
「这恰好说明这个道理具有普适性。如果换成更现代的比喻,VR空间也是一样的道理。在『月读』里,大家都在使用名字和外貌截然不同的虚拟形象,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变成了完全不同的人。仅仅是称呼变了而已,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
「你的理论武装确实比以前熟练了不少,但这种刻意避开问题本质的做法,我可不敢苟同。我想问的是:你,真的能从心底里接受那个已经不再是『辉夜』的八千代小姐,以及她所编织的那个谎言吗?」

我不禁漏出一丝苦笑。的确,虽然我坦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却从未公开表达过这方面的内心情感。看来我是让他太过担心了。

「经历会改变一个人,这难道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吗?我认为发生在八千代身上的变化,仅仅是量变积累的差异罢了。这就和我在经历了挫折之后发生改变,是一样的道理。」
「嗯。仅仅是积累了经验,成长为大人了而已,吗。虽然是个平淡无奇的结论,但从你嘴里说出来,倒是充满了真情实感啊。酒寄君。」
「……是啊,嘛,这还得多亏了您当年的『教导』呢。」

被那个造成了我人生前十大挫折的罪魁祸首这么一说,我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硬了。
老师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收起了那副戏谑的笑容,后退了一步。

「虽然你只回答了一半的问题,但我今天就放过你吧。还有,邮件里说的事……那个把辉夜小姐变成真正人类的计划,我也来帮忙吧。」

哎呀呀,看来接下来的研究会变得很有趣呢——老师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转身离去了。被留在原地的我,此刻不仅要消化内心被看穿的羞耻感,还要应付一副欲言又止、频频看向我的小鸟游小姐,以及看起来心情大好的八千代,简直有些焦头烂额。

「虽然我觉得酒寄所长已经回答了问题,但『一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还有,把辉夜酱变成人类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小鸟游小姐,不过前半个问题我实在没法回答她。所以我干脆开始向她说明后半部分的『辉夜人类化计划』,企图把话题糊弄过去。在我脑海的某个角落里,不禁感慨道:这种打太极的手段,大概就是所谓『大人的处事方式』吧。
八千代在一旁,一直笑眯眯的,心情似乎好极了。

 
对于老师的问题,我确实只回答了一半。关于我是否接受了八千代在扮演辉夜这个谎言——我刻意避开了正面回答。
因为成年人的世界里,总有一些谎言是不能被戳破的。比如,虽然我嘴上总是抱怨,但其实我并不讨厌那个总是把我折腾得团团转的辉夜。比如,八千代其实心知肚明,却依然心甘情愿地扮演着辉夜这个人格。又比如,对八千代而言,她也同样需要那个『作为辉夜的最强自己』。
——我甚至连同这些谎言一起,深深地爱着她。
这种让人羞耻到爆的话,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彩叶还真是超级喜欢我呢~』

你很吵诶。八千代小姐。


5

 

「开心一点总是更好的嘛——就这样敷衍着笑对一切吧——」
「唔……」

被辉夜的歌声所牵引,我的意识逐渐上浮。
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原木搭建的墙壁,以及隔开床铺的帘子。对了,我想起来了,我们在日落前赶到了位于九合目的山庄,然后就一直在休息。

我放下行李,爬到自己预订的床铺上,之后……思绪到这里就卡住了,脑子里昏昏沉沉的。明明起床时状态应该不差,但此刻却觉得脑袋和身体都重得像灌了铅一样。

「呜呜……」
「啊,彩叶你醒啦?要吃点饭吗?」

我一边发出难受的呻吟一边坐起身,辉夜立刻凑了过来。她端着一份山庄提供的咖喱饭,但我却完全提不起食欲。
因为这里的空气太稀薄了。这座山庄海拔大约在 3500 米左右。随着氧分压的降低,人体会开始感到倦怠、头痛和反胃,如果症状加重的话就会引发高山病…… 理论知识我倒是清楚得很。但是,亲身体验过才发现,这比我想象的还要难受得多。

为了预防高山病,必须保证充足的水分补给和深呼吸……我回想着登山前查阅的知识,从辉夜手中接过了咖喱饭和水。
然而,勉强吃了两口后,我的勺子就彻底停住了。想着至少得补充点水分,我正慢吞吞地咽着水,一抬头,正好对上了辉夜充满担忧的目光。

「果不其然,爬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太勉强了呢。给,剩下的归你了。」
「你没事吧?要不我们还是下山吧?」
「都走到这里了,你瞎说什么呢。我没事啦。就是觉得有点乏力,吃不下东西而已。既不头痛也不头晕,还算不上是高山病。」
「可是……」
「睡一晚让身体适应一下……应该就好了。你操心过头啦。」
「因为……人类不是很容易就会死掉的嘛……」

这充满外星人视角的发言让我不禁苦笑出声。我刚想回一句「当年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呢」,却发现辉夜脸上的阴霾丝毫没有散去,那些话便堵在了喉咙里。

「真的、真的绝对不可以勉强自己哦。彩叶……」

高中那年,我曾经因为过度劳累而病倒过一次。那时候,辉夜也是一边哭着一边喊「彩叶要死掉了」。
当时的辉夜才刚刚诞生不到一个月。不管是面对我的身体抱恙,还是思考『人类的死亡』,对她来说都是破天荒头一回的未知事物。所以她才会表现得那么惶恐不安吧。

但是,现在的辉夜眼中的不安,却截然不同。那是对已知的、对她熟知的事物的恐惧。正因为她清楚地知道前方究竟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感到害怕。

(这也难怪啊。毕竟这家伙——)

辉夜也好,八千代也罢,她一定已经目睹过太多的死亡了。8000 年,一段漫长的岁月。那绝不仅仅是字面上的简单含义。
人类拼尽全力长寿,也不过区区 50 载;就算有科学和医疗的辅助,活到100岁左右也终将走向死亡。在如此漫长的岁月洪流中,她究竟送别过多少次死亡?而永远无法死去的辉夜,到底被多少人遗留在了时间的深处?

我根本无法想象。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即便我打算活到 100 岁,那也不过只剩下大约 70 年而已。对于如此短命的我来说,大概永远都不会有能够真正理解这 8000 年重量的那一天吧。

「……我真的没事。比起这个,我想躺一会儿,把你的膝盖借我靠靠。」
「哇。真是的——咖喱都要洒出来了啦。」

所以,我也只能说出这种平淡无奇的安慰。我让辉夜坐在床边,略显强硬地将脑袋枕在了她的大腿上。辉夜苦笑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换作平时,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做出这种举动的。辉夜肯定也明白我这反常举动背后的含义。即便如此,她依然愿意配合我的敷衍,为我露出笑容。现在这样就足够了。我只觉得这样的她,无比惹人怜爱。

我用昏沉沉的脑袋,尽情享受着辉夜的膝枕。平时总觉得这种肌肤相亲太让人害羞所以很少做,这次本想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机会……但老实说,体验有些一言难尽。
首先,登山服的材质根本就不适合拿来当膝枕。登山服的功能主要是防寒,这是理所当然的,但那粗糙的尼龙布料蹭在头上的触感,实在算不上好。
其次是辉夜膝盖的柔软度,这个只能说勉勉强强。多亏了那种接近人体触感的仿生材料,表面有着舒服的弹性,但再往下一点,就能直接感受到机械生硬的触感了。那是驱动虚拟替身的骨架部分,受限于技术问题,不得不做得比人类的骨骼更粗大。也正因如此,柔软的部分相对较少,这就造成了那种微妙的违和感。我在脑海里默默记下了一笔:这个部分需要改进。
最后,辉夜那一根根轻柔梳理着我头发的指尖,确实舒服得让人想叹息,所以综合来看,总体感受勉强算是正分吧。

「哼哼~要是你平时也能像这样多跟我撒撒娇就好了嘛。」
「才不要。我好歹也是个所长,总得要点面子吧。再说我都一把年纪了。」
「诶——明明还很年轻嘛。彩叶你平时不也总是这么说的嘛。」
「那是因为,每次去参加学会露面的时候,我都会被那些老前辈们按在地上摩擦,让我深刻地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黄毛丫头罢了。」
「那些资深研究员和教授爷爷们的气场确实很可怕呢。彩叶以后也会变成那样吗?」
「嗯……想象不出来呢。说到底,我都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在这个行业里干一辈子。」

脑海中浮现出那一排排年迈的知识分子的身影。我不觉得仅仅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就能自动获得那份威严和见识啊——我正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突然发现辉夜正笑眯眯地盯着我看。

「怎么了?」
「没啥——我只是觉得,彩叶以后肯定会变成一个超级可爱的老婆婆呢。」
「哈?那算什么啊?我倒觉得自己更有可能变成一个性格古怪的倔老头。」
「才不会呢!你肯定会变成那种个子小小的、整天乐呵呵地在院子里扫地的老婆婆!」
「你这印象到底是从哪来的啊?话说现在的公寓根本没有院子吧。」
「诶——那咱们就自己盖栋房子呗。要带院子,带游泳池,还得是三层楼的别墅……」
「喂喂喂,你到底把我当成哪门子的大富翁了啊。」
「又来这套——虚拟替身的专利费你肯定拿到手软了吧?」
「那些钱早就被用来填补下一个研究经费、发大家的工资,还有给你那些天马行空的点子买单了。本来最前沿的研究就是个无底洞……」

穷困潦倒……倒也算不上,但为了推进研究,钱花得简直就像流水一样。即便到了现在,依然还有一堆因为资金短缺而被迫搁置的实验。哪怕我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也照样得为了钱发愁。
就我这副德行,等老了以后估计也会变成个斤斤计较的守财奴吧。可辉夜却满脸开心地畅想着未来。她说,等不用再忙着搞研究了,就想每天在公园里晒晒太阳,或者一起动手做那些费时费力的点心,然后一边吃着点心一边发呆看直播。

因为我是从下往上仰视的角度,所以看不清她表情里隐藏着怎样的情绪。但在我看来,她是真的很开心。
对于八千代来说,未来,就意味着离别。只要人类这种生物还会衰老、死亡,那么时间的流逝,无异于生命倒计时的减少。事实上,以前的八千代很少愿意谈论未来。对当时那个人格而言,最重要的是『现在』,支撑着她的是那些充满欢乐回忆的『过去』。

但是,现在的她却能如此开心地谈论未来了。她不再试图放弃那条道路尽头的事物。
对此,我感到由衷的高兴,高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因为不想被她看到,我赶紧把脸深深地埋进了她的肚子上。辉夜觉得有些痒,咯咯地笑了起来。

「等我老了,也得把你的身体改造成『老奶奶特供版』才行。我要把你的腰弄得弯弯的,眼睛也弄得浑浊花白。」
「诶——!不要嘛不要嘛。就让我一直做年轻可爱、受大家欢迎的偶像辉夜酱嘛!」
「不——行。要是只有辉夜你一个人保持年轻,我会很不爽的。」

我想,正是为了能够这样相视一笑,毫无顾忌地谈论这些话题,我才如此需要辉夜的存在吧。

 
我把目光投向辉夜的床铺。那上面放着辉夜在我醒来之前一直在摆弄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觉得这是最后一次了,所以她把它擦得干干净净。那个被她从包里拿出来的东西,看起来简直就像个巨大的竹笋。如果告诉别人,这个需要双手才能抱住的『竹笋』其实是一艘宇宙飞船,到底会有多少人相信呢?
更何况,要是说它从 8000 年前就已经存在于地球上,并且一直作为辉夜灵魂的容器……对方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吧。

将那个如今已经空无一物的躯壳埋在富士山的山顶。这就是我们这次登山的最终目的。
我在脑海中默默回溯着,辉夜最初那个随性的突发奇想,究竟是如何被赋予了如此重大意义的整个经过。


6

 

「说到底,即便人类的大脑,在神经元这一层级上也不过是传递信号的零件罢了。当极其庞大数量的神经元汇聚在一起,形成错综复杂的网络时,才构成了孕育出『意识』的基盘。也就是说,所谓的意识,是在复杂系统相互作用的过程中所创生出来的一种现象——」
「算野小姐,吃炸鸡块吗?」
「那我就不客气啦。接着刚才的话题,意识这种东西并不只存在于人类的大脑中,只要是一个复杂程度超过了某个临界值的网络,理论上无论在哪里都可以……哇,绝了!这炸鸡块也太好吃了吧。」
「因为是辉夜亲手做的呀。本来是她为了给我做便当提前备好的菜,结果她好像干劲太足,一不小心做多了。」
「真没想到,我有生之年竟然还能吃到辉夜碳亲手做的料理……」
「您这话到底还要说多久啊。您平时不是偶尔也能吃到嘛。」

那天所里的其他研究员都出门办事去了,我正和算野研究员(人工智能专业,36岁女性,科幻宅)两个人一起吃着午饭。
算野小姐是研究所里的元老了,从最早期开始就一直在协助我的研究。虽然她这个人有个坏毛病,就是一聊起天来就长篇大论停不下来,但她那广博的见识确实帮了我无数次。顺带一提,她好像从15年前辉夜刚开始做直播活动那会儿就是粉丝了,所以我们也是能凑在一起大聊怀旧话题的好伙伴。

「不不不,这等美味不管吃多少次我都会细细品味的。当年辉夜碳宣布毕业的时候,我可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整个人都变成一具空壳了呢。那一年我也因此顺利留级了。」
「啊哈哈……那还真是对不住了。」
「这可不是所长您需要道歉的事吧。再说了,现在她又复出重新开始直播了,我已经觉得超级幸福了。」

算野小姐对着摆在桌子上的辉夜毛绒公仔,双手合十拜了拜。这么一说,我以前好像也在家里的八千代神龛前干过类似的事。这难道是所有推角宅宅的通病吗?

「算野小姐……就算知道了辉夜的真实身份,您的心情也依然没有改变呢。」
「是『月人』,对吧。虽然听到她是外星人的时候确实吓了一跳,但更让我震惊的是,她竟然就是传说中真正的辉夜姬啊。还有就是,原来她真的是被『彩P』亲手养大的这一点。」
「在工作场合请别用那个称呼叫我了……」

月人。这是八千代告诉我的存在。既是当年跑来强行带走辉夜的那帮家伙,也是辉夜本身的种族。
据她所说,那是没有肉体的思念体。
据她所说,那是方程式早已被预先解开的完美设计。
据她所说,那是不会老去、不会认真争斗、也永远不会死亡的存在。

即使听她描述了这么多,我也很难说自己完全理解了。毕竟我们作为物种的根基相差得实在太远了。我们不过是被肉体所束缚,会衰老、会争斗、最终走向死亡的残缺人类罢了。

「关于纯粹精神体的存在,从以前开始就一直被讨论着。像在《童年的终结》里也写过,人类最终也会抛弃肉体,进化成精神体呢。」
「那是哪本学术著作里的理论来着?」
「是科幻小说啦。大概一个世纪以前写的。总而言之,虽然月人是没有肉体、仅凭意识存在的生物,但人类也曾在想象中描绘过这样的存在。而且,我们实际上也创造出了类似的东西,不是吗?」
「人工智能……也就是AI对吧。」
「没错。用模仿人类大脑结构的电路,去重现出拟态的思考。 虽说现在还没有诞生出能够真正称之为『意识』的东西,但只要把月人想象成接近这种网络AI的存在,就很容易理解了。……我吃饱啦,多谢款待。」

收拾完餐具,我们把话题拉回了正轨。今天从早上开始,我们就一直在推进某项准备工作。
此刻摆在我们眼前的,是一个泡在水槽里的巨大『竹笋』——也就是辉夜当初乘坐着降落地球的宇宙飞船。她以前管这个叫『基部发光的竹子』,不过为了好懂,还是直接叫宇宙飞船吧。
我暂时切断了它的网络连接,为了接下来要进行的计划,特意把它运到了研究所。

 
我亲手制造了辉夜的身体。为了让她能品尝味道、感受触碰,也是为了能够再一次和辉夜一起生活下去。
制作完成的虚拟替身是由待在『月读』空间里的八千代进行操作的,替身上的传感器接收到信号后,会实时反馈回『月读』,以此来重现角色的动作和感官。

但是,在虚拟替身大功告成之后,我脑海中突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等我死了以后,辉夜她……八千代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呢?

她的本体、她的人格数据,或者说是被称为『灵魂』的东西,其实一直都存在于这艘竹笋飞船里。八千代看起来在『月读』里可以自由自在地到处活动,但那终究只是表象。由于当年的时间溯洄失败,导致飞船严重受损,结果就是她的灵魂被彻底死死地绑在了这里。她根本无法从这里出去。
用月球科技制造的宇宙飞船坚不可摧,即便历经了8000年的风霜也未曾损坏分毫。但换个角度来说,那也意味着这座将她囚禁起来的牢笼是何等坚不可摧。即使从今往后再过去几千年,这座牢笼也绝对不会崩塌。而她的灵魂,将会在里面一直被囚禁下去。

当我想明白这一点时,我已经决定好了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哎呀呀。不过话说回来,还真是让人兴奋呢。什么『灵魂提取』之类的,简直就像科幻电影一样嘛。」
「喂喂,麻烦您认真一点操作好吗。」
「那当然啦!这可是我推的灵魂啊。我现在可是拿出了这辈子最认真的态度在干活呢。」
『八千代这边也拜托你啦~』
「包在我身上,八千代大人!」
『辉夜也是辉夜也是!多多指教啦——!』
「啊——!今天的辉夜碳也超级可爱!」

隔着从水槽连接出来的几根线缆,辉夜和八千代在监视器的屏幕里冲着我们挥手。

虽然说『灵魂提取』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这其实是宇宙飞船原本就自带的功能。
据说,这艘名为『基部发光的竹子』的竹笋型宇宙飞船,原本就具备分析着陆行星的环境,并以此为基础创造出最适合躯体的机能。虽说这个功能因为飞船破损已经无法使用了,但在我们研究所这些优秀研究员的努力、堆积如山的资金、以及辉夜和八千代提供的月球技术的强强联合下,我们勉强修复了其中的一部分功能。

我们没法将创造肉体的机能完全修好。但是,仅仅是『将灵魂转移到已经制作好的躯体中』这部分功能的话,总算还是搞定了。
作为承载灵魂的容器,有我制作的那具虚拟替身。剩下的,只需要让飞船能够连接上那具身体就行了。

……说得倒是轻巧,实际操作起来可是吃尽了苦头。特别是月球的技术简直让人摸不着头脑,要不是有辉夜和八千代在旁边指导,这根本是不可能实现的任务。
今天,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就绪,终于迎来了正式开始提取人格数据的日子。

『不过不过,趁着大家都不在的时候偷偷开始,真的好吗?不会被骂吧?』
「我已经好好向大家说明过了,没事的。况且光是前期的准备工作就得花上大概20个小时,真正把灵魂转移进去也是明天之后的事了。」
『呜哇——好漫长啊!我会因为太闲而无聊死的啦。彩叶你陪我聊天一直聊到结束嘛?』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让我睡觉。到了晚上,加持君和细川君会轮班盯着的,你去找他们俩聊吧。」
『从八千代的角度来说,要是花费太长时间的话,我有点担心『月读』那边的情况呢。毕竟我从来没有把那边放任不管这么长时间过。』
「『月读』那边我已经拜托哥哥他们帮忙看着了,就算闹出什么乱子,我想他们也能应付得过来。不管怎么说,费时间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毕竟这可是『两个人份』的数据呢。」

没错,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提取两个人的份……也就是同时提取辉夜和八千代的人格数据。

 
月人的本质,其实更接近于电子数据。从他们在现实中无法自由行动,却能轻易干涉虚拟世界『月读』这一点就能看出来。
作为电子数据的一大特征,就是可以进行完美的复制。在现实的物理世界中,想要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东西是很困难的。虽然可以准备个相似的东西,但要是连细微的划痕和扭曲都要求分毫不差,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然而,电子数据却不同。保存在内存中的数据是可以被百分之百完美复制的。以前八千代为了和粉丝们交流,也曾使用过分身术。那其实就类似于暂时制作了一个自己的复制品。
不仅如此,将特定的数据进行分割也是可行的。比如,将人格数据中比较鲁莽、行动力极强的那部分划分为更接近辉夜的人格;将比较温和、行事慎重的那部分划分为更接近八千代的人格,诸如此类。

而现在,经过这样分割处理的『辉夜』和『八千代』,就存在于这艘宇宙飞船之中。因为记忆是复制的,所以她们共享着同一份记忆。但是,在掌管性格的区域却有着明显的差异。她们现在就是这样的两个人。
这就好比一直以来由八千代一个人『扮演』的混合状态,被稍微清晰地拆分成了两部分。至于我们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这么做——那是因为这两人灵魂最终的去向是截然不同的。

 
辉夜的人格在提取出来之后,将会被转移到虚拟替身的大容量存储器中。这样一来,辉夜就拥有了身体,能够作为一名真正的人类活下去了。随着技术的不断发展,人类和虚拟替身之间的界限也终将会消失吧。辉夜将能自由自在地在这个世界上漫步,去体验形形色色的事物,然后……在作为容器的存储器损坏的那一天,迎来死亡。
月人的不死属性,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存在肉体。正因为没有那终有一天会衰竭的血肉之躯,而是将灵魂寄宿在月球的网络上,所以他们才永远不会死。这就像是哪怕你自己的电脑坏了,只要保存在云端的数据安然无恙,一切就都没事一样。
既然如此,只要把她的数据完完整整地塞进一个本地的存储器里就好了。当寄宿着数据的存储器损坏时,月人也会随之死亡。这和人类是一样的。
考虑到我们所使用的存储器的使用寿命,她最长也只剩下大约 70 年左右的寿命了吧。

这,就是我、八千代还有辉夜三人一起想出来的,『让辉夜在真正意义上变成人类的方法』。
给拥有永恒生命的存在强加上死亡的命运,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其实我也不清楚。但是,这是辉夜她自己期望的。她选择了和我一起活下去,然后和我一起死去。她亲口对我说,这样的人生,比虚无的永恒要有价值得多。

那么,八千代呢——。

「八千代,你真的觉得这样就好吗?」
『嗯。我想把和彩叶一起度过的人生的权利,全部让给辉夜。但是,我并不是只为了这些而存在的。』

八千代眺望着远方,轻轻地笑了。那是她在身为辉夜的时期,绝对不会露出的表情。那是这 8000 年来,在无数次的相遇与别离中摸爬滚打,最终才属于八千代的表情。

『我确实是一直梦想着能和彩叶重逢,才一路活到今天的。但是呢,你要问我这一路是不是靠自己一个人撑过来的,答案完全不是哦。我受挫过无数次,也绝望过无数次。但是,即便我是那副狼狈的样子,也依然有人愿意一直支撑着我。』

在八千代那漫长记忆里的人们。那些虽然已经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却在自己的时代里拼命地活着,并将光芒永远留在了八千代心底的人们。
八千代说,她深爱着他们。人类是如此愚蠢、如此残酷,明明无数次让她目睹了那些惨绝人寰的景象,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无法自拔地爱上了这些复杂、自由、且只有一次短暂生命的人们。

『因为我从大家那里得到了太多的支持与力量,所以从今往后,我想成为支撑大家、一直默默守护着大家的那个人。』
「从今往后……那到底是多久?」
『嗯——。总之,先守个 8000 年左右吧?』

八千代并没有奢求属于自己的独立躯体。八千代选择了将自己的意识寄宿在互联网中,从那片数据的海洋里静静地守护着人类。
算野小姐曾经跟我说过,理论上存在一种假说:只要是一个复杂程度超过了一定标准的网络,就有可能孕育并寄宿意识。由无数的服务器、终端设备,以及遍布全球海底的电缆交织而成的万维网(World Wide Web),正是目前人类所拥有的最高复杂度的网络。
按照八千代的判断,她也有很大的把握能将自己的意识之根扎进互联网中。但是,那也意味着,她将无法像辉夜那样拥有死亡的权利。

如果寄宿着意识的存储器损坏了,辉夜就会死。但八千代只要互联网不被彻底摧毁……除非发生那种导致人类彻底灭绝的灾难,否则她将永远不会死去。
这究竟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是幸福的事?她为什么要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无从知晓。就算我想去理解,那也是身为人类的我永远无法触及的领域。

「……」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彩叶。没事的啦。也许这条路会很艰难,但这确实是我自己想做的事哦。』
「嗯……。既然是八千代自己做出的选择,那我也想全力支持你。」
『谢谢你。而且呢,其实我也很期待哦。是彩叶和辉夜,教会了我对未来的憧憬。人类前行的步伐是非常快的,所以未来肯定能做到许多现在无法想象的事。也许总有一天,大家甚至能划着船,驶向那片浩瀚的星海也说不定呢。』
「是啊。不过,如果人类真的走向了宇宙,八千代你打算怎么办?要是只有你被孤零零地留在地球上,不会觉得寂寞吗?」
『到那个时候,我也会跟着大家一起去宇宙的哦。我要建一个超级银河系规模的『月读』,然后在全宇宙开演唱会,把宇宙里所有的人都迷得神魂颠倒!』
「那就是 Cosmic Princess(宇宙公主)的华丽大爆诞了呢。」

八千代开心地大笑起来。我想,此刻的我也一定在跟着她一起笑吧。既然如此,那就没问题了。

 
「话说回来,那艘被掏空了的竹笋飞船,你们打算怎么处理啊?」

算野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也对,既然辉夜和八千代的灵魂都被抽出来了,这个大竹笋确实就失去作用了。
因为坚不可摧所以没法直接销毁,也不好随便找个垃圾场扔了,但要是就这么闲置在仓库里积灰好像也不太好,我正绞尽脑汁地思考着对策,辉夜却突然兴奋地开了口。

『啊。那我们把它拿去埋了吧!』
「埋了?埋到哪儿去?」
『哼哼——。这不是刚刚好,我们早就定好计划了嘛。』
「计划?……诶,你说的该不会是」

辉夜冲我狡黠地一笑。


7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这座灵峰上。自古以来,富士山就是人们自然崇拜和山岳信仰的寄托。大概是它无与伦比的美丽,以及作为日本最高峰的事实,深深地俘获了人们的心吧。
《竹取物语》也是赋予了富士山神秘色彩的传说之一。相传辉夜姬返回月亮之后,悲痛的帝王下令,将那包长生不老的灵药带到距离月亮最近的地方烧毁。因为在一个没有公主的世界里,就算拥有永恒的生命也没有任何意义。
于是,那座焚烧了不死之药的山便被命名为富士山(Fuji-san,音同『不死山』),直到今天也依然深受着日本人的喜爱。

山顶附近相对来说比较好走。我们迎着日出从山庄出发,沿着那条建有鸟居的山路一路攀登,终于抵达了山顶。

「呜~呀哈——!」
「啊,喂,小心别摔倒了啊!」

辉夜兴奋得简直快要按捺不住了,撒开腿就往前跑去。我赶紧追在后面,辉夜转过身,冲我灿烂地笑了起来。

「终于……我们终于来到这里了呢。」

她说的到底是成功登顶这件事,还是指别的什么更深远的意义呢?我没有去问。不管怎么说,这里还远不是我们的终点。因为从现在起,我们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做。

「好啦,我要开始准备了,快来帮忙。」

我从背包里拿出了好几种化学药品。
虽说决定了要把竹笋飞船埋在山顶,但富士山可是一座火山啊。我们脚下踩着的,全都是岩浆冷却凝固后形成的坚硬岩石,光凭人类的力气怎么可能挖得开。
不过,好在现在的时代是 2045 年。虽说防晒霜的技术没什么长进,但能够软化岩层的药剂倒是已经被发明出来了。

当然,这种东西的使用必须具备专业的知识,并且需要经过培训和取得特别许可。顺带一提,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也是绝对不能擅自跑来随便挖掘灵峰富士的。
而那个为了搞定各种审批手续和参加培训课程,在各地四处奔波跑断了腿的人,就是我。不管怎么想,一个研究所的所长为了助手的突发奇想跑前跑后,这事怎么看都不对劲吧。
我将药品混合在一起,在化学反应即将开始的瞬间,迅速将它倒进了地面的裂缝里。这样一来,药剂就会破坏岩石内部的分子结合,让这片坚硬的岩层变得像沙子一样松软易挖。科学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

辉夜卸下双肩包,从里面掏出了一把折叠工兵铲。没错,接下来的挖掘工作就是纯粹的体力活了。而且还是在海拔 3700 米以上的缺氧地带作业。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有些生无可恋。

「……好嘞!开干吧!」
「哦——!」

为了给自己打气,我们大喊了一声,然后挥舞着铲子开始挖坑。地表的岩层已经完全沙化,铲子毫不费力地就插了进去。我们默默地铲出沙土,堆在旁边。辉夜似乎也完全进入了专注模式,一言不发但干劲十足地挥舞着铲子。
但是,挖坑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项相当繁重的体力劳动。更何况还是在这种空气稀薄的地方。

「累死我了!稍微休息一下!」
「诶!这才多久!?」

我才干了不到 10 分钟,就已经喘得不行了。我丢下满脸震惊的辉夜,径直走到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坐下。辉夜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了句「那,你帮我拿着八千代」,就把挂在脖子上的手机递给了我,转身又继续回去挖土了。
从手机屏幕里看着这边的八千代对我说了一句『辛苦啦』。而不远处的辉夜则在吭哧吭哧地埋头苦干。这个画面怎么说呢……。

「真惬意啊~。果然所谓的所长,就该是这副做派才对嘛。」

一边看着手下忙前忙后地干苦力,一边悠哉悠哉地和八千代聊着天。这简直就是我心目中最理想的上司生活啊。尤其是那个正在卖苦力的人还是辉夜,这就更让人身心舒畅了。正好把平时被你折腾的份儿全给我还回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种理想的状况只存在于海拔 3700 米的高空。不过因为现在心情很好,我就权当没注意到这个问题好了。

『你刚才露出了很邪恶的表情哦,彩叶。』
「那当然啦,毕竟我可是难得看到了辉夜居然在一言不发地拼命干活的样子嘛。」

辉夜虽然背对着我们,装出一副什么都没注意到的样子,但她那抖动着的耳朵早就出卖了她,她分明把我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除了这个嘛,也算是证明了虚拟替身在极端环境下的优越性吧。等回去了我得好好把这份测试报告写出来才行。」
「彩叶对工作还真是充满热情呢。」
「那当然。因为虚拟替身不需要消耗氧气,所以看起来非常适合在高海拔地区进行作业,如果能再提升一些动力输出的话,甚至还能用来进行遇险者的搜救工作。或者说,如果再改良一下,说不定在宇宙空间里也能行动自如哦?」
『要是真的能那样的话,我也想给自己做一具虚拟替身,然后去宇宙里开演唱会呢~』
「哇,那听起来真棒。一定非常梦幻吧。就是不知道,在我的有生之年里能不能看到它实现啊……」

在宇宙空间活动,这门槛还是太高了点吧。不对,以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不不不,干脆就由我亲自动手来开发这门技术好了……正当我陷入这种天马行空的妄想中时,八千代突然叫了我一声。

『那……彩叶,你要不要也试着成为不老不死的存在呢?』

我本以为她是在开玩笑,刚想笑着回一句「别了吧~放过我吧」,可当我看清手机屏幕上的画面时,却发现八千代正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副极其震惊的表情。

(嗯?)

我不解地皱起了眉头。八千代的脸颊逐渐染上了一层红晕,她结结巴巴、试图掩饰般地开口说道。

『没、没没没没啦,这是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啦!我是想说,既然那个『基部发光的竹子』现在空出来了,容量装下一个人类的灵魂也是绰绰有余的,所以这就像是魔王大人在说『库哈哈哈哈,你也舍弃掉人类那脆弱的躯壳,拥抱永恒的生命吧!』那种感觉的发言啦,就是这种感觉!』

不,就算你强行解释成『就是这种感觉』,这也太可疑了吧。
看着惊慌失措到开始胡言乱语的八千代,我陷入了沉思。的确,正如我们当初推导出的理论:正因为拥有这具终将衰竭的肉体,死亡才会降临。那么只要顺着这个理论往下想,只要把灵魂注入进一个坚不可摧的容器里,就能获得永恒的生命。

老实说,这其实是我曾经认真考虑过的一个选项。不是让辉夜变得能够死去,而是由我来获得不老不死之身,然后在未来与八千代永远一起生活下去。但是,我对那没有尽头的人生感到了恐惧,更重要的是,八千代当时极力反对这个想法。她说,她绝对不希望彩叶变得不再是人类。

所以,八千代本该是完全想通了才对的。她明明已经接受了那个未来——接受了总有一天我和辉夜都会死去,而她将独自一人默默守望人类的未来。最重要的是,八千代比任何人都更珍视那份『生命只有一次』的人性之光。这一点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但是,在真正到了这最后的关头,她还是忍不住多想了一下。所以她才产生了那么一点点的动摇。那个将她用 8000 年漫长时光才彻底凝固的价值观,瞬间撼动得摇摇欲坠的,究竟是——。

(呜哇,这该怎么说呢,真的是彻底输给她了。)

原来我,竟然被她爱到了这种地步吗。

这绝对不是我自作多情,我心里有这个底气。毕竟我们在一起生活了 15 年,我也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是如何被她珍视和深爱着的。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份爱竟然深沉到了如此地步。
我的脸颊烫得吓人。发着热的脑袋就像马力全开的引擎一样开始飞速空转。获得永恒生命的恐惧。母亲、哥哥、芦花、真美,还有研究所里的部下们……看着他们一个个先我而去、把我独自留在世上的未来。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只要一想到这一切都是为了八千代,我竟然觉得如果是为了她的话,好像也不是不能忍受。屏幕里那个双颊绯红、正偷偷瞄着我的八千代,实在是太可爱了,可爱到我差点就要忍不住脱口而出答应她了——。

就在我脑袋里一团浆糊、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了在那个坑洞旁边、脸上的表情正千变万化精彩纷呈的辉夜。对于现在已经和八千代变成两个不同个体的辉夜来说,这番发言显然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看着辉夜那忽红忽白、想凑过来却又踌躇不决的样子,我的嘴巴却快于大脑,本能地将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可是,如果辉夜死后我还得一个人孤零零地活下去的话,我绝对不要。」

当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我仿佛终于看清了自己最真实的心意。
是我把辉夜变成了人类。而辉夜,为了能和我共度这短暂的一生,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她的不死之身。我是如此地深爱着她的这份决意。所以。

「所以,我也不需要什么永恒。对不起啦,八千代。」
『不……不会哦。太好了。能听到彩叶这么说,我真的很开心。』

明明被我拒绝了,但八千代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看上去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看着她那如释重负的笑颜,我找到了自己接下来想要去完成的梦想。
首先,我要让人们能够在 VR 空间里真实地感受到味觉和触觉。之前因为技术实力不足,我只能优先去研究虚拟替身,但如果能借助现在研究所里大家的力量,这绝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等这项技术成熟了之后,下一步就是实现能够在宇宙空间里自由活动的虚拟替身的实战应用。而且为了能让八千代开演唱会,我还得想办法把替身的运动性能再提升几个档次。
再然后……我也想试着开发出拥有自我意志的AI。也许那会成为八千代永远都不用说再见的新朋友。

我要像这样,尽我所能地为这个世界多留下一点东西。为了让未来变得更加闪耀,为了让几千年后的人们,也依然能大声感叹『活着真好』。
这些伟大的事业,就算我活着的时候无法全部完成也没关系。科学,本就是一项将过去与未来紧密相连、不断垒砖加瓦的接力工程。就像当年被我拯救的小鸟游小姐立志成为一名科学家那样,我所筑起的基石,总有一天会被其他人继承下去,最终化为让八千代幸福的力量。
我没有月人那样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寿命。但是,人类却拥有着花费数千年时光去不断积累与传承的伟大力量。

一想到这里,我的干劲就全涌上来了。要做的事情已经堆积如山了,我得赶紧把眼前这档子事给麻利地解决掉才行。
我站起身,重新拿起了那把工兵铲。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刻,八千代在背后叫住了我。

『如果……如果我没有变成辉夜的话,彩叶你也会愿意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我笑着转过头,给出了我的回答。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坦然地笑着给出这个回答了。

「怎么可能嘛。就你这么吵闹的家伙,忍你个 100 年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哦。」

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的辉夜,一把扔掉了手里的铲子,气鼓鼓地朝我扑了过来。
我一边笑着躲避辉夜伸过来的手,一边在富士山的山顶上奔跑着,欢快的笑声在云端之上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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