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寄所长与路人甲 #3
わたしは研究員である / Novel by 空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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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被酒寄彩叶所长折腾得团团转的后辈酱的故事。不过这一次,讲的完全不是搞笑的生命伦理学问题,而是关于辉夜躯体制造方法的话题,所以如果觉得不合胃口的话请跳过。话说这到底是在讲什么啊……
#3
我要汇报,我要向上级汇报。负责人阁下。那位所长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虽然算不上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搞不好是个坏人。我已经忍无可忍了,不能再对她放任不管了。是的,好的。我会冷静下来向您汇报的。那个人她——
「等一下!?你是在给谁打电话啊!?」
「把手机还给我,我正在向伦理委员会报告呢。」
「这有什么好控诉的啊!」
所长一把夺过我正悄声汇报的手机,原本清脆的嗓音拔得更高了,连耳朵都红透了地为自己辩解。但我这边也有着绝对不能轻易退让的理由,于是用力地咬紧了嘴唇。无论怎么说,现在的情况都糟透了。
——本该是最值得信赖的顶头上司,这位酒寄彩叶所长,居然正是破坏伦理道德的最大敌人……。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移动视线。在所长的办公桌上,那具正在组装中的 KG 型躯体像泰迪熊一样乖巧地坐着。虽然明知里面还没有注入灵魂,但她依然散发着一种仿佛随时都会醒来的强烈存在感。而在她那无瑕的外表上,唯独有一处——那仅仅涂在嘴唇上的唇彩光泽,我幽怨地盯着那一处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死死盯住了所长脸上相同的部位。
「……那么,您能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吗?比如,为什么我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所长您正准备去吻那个开发中的原型机?」
没错,这就是我进门那一瞬间发生的事情。
平时总是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的所长,不知为何站了起来,而且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正撅起她那端正的嘴唇,试图贴向 KG 型躯体的嘴边。那副畏畏缩缩、撅起嘴唇的难以言喻的模样,实在让人无法与平时那个精明干练、迷倒万千少女的所长联系起来。这一幕让我从各种意义上都感到无比震惊。
我「唰」地一下夺回手机,对着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稍后给您回拨」,便将手机塞进了口袋。刚刚还在和我争抢手机的所长,或许是做贼心虚,对我的举动也没敢抱怨。见我语气如此斩钉截铁,所长显得十分尴尬,她将视线移向别处,小声嘟囔道。
「…………所以说,那个……那个……那不是接吻,是在做触觉实验……」
「原来不是接吻啊。」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嘴唇贴在一起时会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那不就是接吻吗。只要嘴唇贴在一起,那就是接吻了。」
「不是那个意思,懂吗?嘴唇的触觉非常敏感对吧,那种感觉和普通皮肤接触是不一样的,所以这很有必要。」
「所以原来您不是在接吻啊。」
「因为没有接吻的触觉数据,所以我只能自己亲自去采集……」
「那不就是接吻吗。既然是在采集接吻的触觉数据,那就已经是接吻了啊。」
被我如此强烈地断言,所长沮丧地垂下了头。我并没有对这位上司手下留情,而是继续乘势追击。但这绝对不是因为我想责备她。恰恰相反。我只是单纯地在担心所长。
「我以前也说过,我不太喜欢对别人的爱好指手画脚,但对着人偶接吻这种事,还是请您在自己家里做吧。」
「都说了不是啦!?所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爱好……」
「不是爱好?」
「是开发所必需的步骤……」
「这就是?接吻是必不可少的?」
在这种语境下说到『开发』,感觉意思都变味了,求您别这么说了。
我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 KG 型。我知道这个人偶的外貌是为所长的心上人准备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明白特意去亲吻她的意义何在。看到那种光景,换作是谁都会选择报警的吧。所以我可以自信地说,我刚才的抗议是正当且合情合理的。
然而,所长虽然正面承受着我的视线,脸上也染上了仿佛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般的羞怯,但她还是放下了捂着嘴的手,定定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懂你的意思。如果只是想把感觉数值化的话,我们有压力测量仪,手和手臂就是用那个来调整的。但就像我刚才说的……我们没有接吻的数据啊。与其从零开始建构模型,还不如我亲自去确认来得快。」
「……嘛,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总而言之,您的意思是,想把她的嘴唇调整成让所长您接吻时感觉很棒的状态,对吧?」
「嗯。」
「诶……」
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但所长却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这不是老实就能解决的问题好吗。
不过,所长会有这种想法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作为知道这个原型机里即将装入所长心上人的知情者,我完全能想象得到,如果所长成功把对方追到手,她们大概率会发展成那种关系。说白了,这嘴唇的最终用户几乎已经板上钉钉就是所长本人了。什么叫嘴唇的用户啊。
算了,总之,这方面我还是能理解的……但即便如此,从伦理道德上来说,还是让人觉得怪怪的。就算外表长得像心上人,对着还是人偶状态的躯体接吻,这算怎么回事啊……?
话说回来,如果您硬要说这只是在测量数据的话。
「那个,所长您……和那位八千代小姐接过吻吗?」
「接……这、这种问题算性骚扰了好吗!?」
「我们俩之间已经早就过了那个阶段了吧。所以,到底有没有?」
面对我强硬的追问,所长移开视线,小声回答道。
那模样,简直就像个羞涩的少女……不对。这表情更像是……在冒冷汗。
「……没有。」
「骗人的吧,明明对全身上下的细节都了如指掌的……?」
「那是、因为我见过……」
「全身上下都看光了却没接过吻,这是什么搞笑剧情吗?」
不过,没接过吻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既然没交往,那自然就是这样。虽说我也没有类似的经验,但考虑到所长的学历跟我差不多,我大概也能想象出她为什么会这样。在最高学府里熬出头所需的努力绝非常人可比,而且从那之后她就一直在开展研究、创立研究所、一路狂奔至今,哪里还有时间谈恋爱啊。
话虽如此,对方明明应该是在 VR 空间里的,到底是怎么发展到离交往只差一步之遥的?全身上下都看光了又是怎么回事?我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我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总不至于真的是在电线杆旁边捡到的吧……?
嘛,那些暂且不提。
「所长,就像压力测量仪一样,要解析测量出来的数据,前提是必须理解那些数据代表着什么意思对吧。比如 X 射线光谱的吸收特性啦、NMR 的峰值位置啦之类的。可是,如果所长您连吻都没接过,那您又怎么知道亲上去的时候感觉到底棒不棒呢?」
「呜……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长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在她视线前方的显示器屏幕上,几个似乎与嘴唇相关的参数正处于编辑状态。
与人体模型或手办不同,为了让原型机摸起来柔软,就必须采用有别于塑料或金属的方法来塑造其表面的轮廓。因此,我们在内部骨架与外观人工皮肤的结缔组织中填充了纳米机器,这种外观设计巧妙地兼顾了昂贵纳米机器的节省与表面触感的拟人化。通过向那些纳米机器下达参数指令,例如『请保持这种厚度,用这种程度的应力进行支撑』,原型机就能自然地呈现出嘴唇娇嫩丰满的隆起、脸颊的圆润,甚至连卧蚕都能完美重现。
对于这个设计本身,我既感到钦佩,也十分认可。但是,看着所长这副苦恼的模样,我忍不住问出了我一直以来的疑问。
「所长要在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反复试错去摸索接吻的感觉,这部分算是系统规格参数的调整,我能理解。但是,既然这么费劲,那为什么不一开始就用硅胶植入体之类的方法进行整形呢?」
很久以前实装乳头的时候也是一样,这台原型机的构造,在机器人结构之外的部分几乎全部是以人工皮肤为核心构建的,因此远离骨架支撑的部分就需要格外费心,必须时刻关注纳米机器和填充组织的状态。像嘴唇、脸颊这种地方,如果填充时指令稍有偏差,就会凹陷下去。
反过来说,这正是每次开发都陷入僵局的罪魁祸首。
本来开发一个搭载人工智能的仿生人,是一个需要耗费数年甚至数十年的长期路线。但实际上,我们只需要把八千代小姐的数据直接装进去,所花费的时间应该就可以缩短好几年。这简直是超级作弊,绝对的外挂。然而,所长却始终执着于原型机的物理构造,即使有这种外挂加持,在这部分依然花费了不少时间。所长嚷嚷着要加上桃红色的娇嫩乳头、要追求接吻的触感什么的,或许单纯只是出于她那独特的性癖偏执,但归根结底,问题在于我们所采用的系统:如果不输入具体的数据,连一块皮肤的柔软度都决定不了。
假设,如果采用那些早已成熟的表层处理技术,比如聚氨酯,或者是美容整形用的硅胶填充物之类的方法来糊弄过去的话,外观的开发估计连十年都用不了。确实,那样可能无法完美还原人类的触感,但只要像现在这样做出人工皮肤,表面上看起来是没什么区别的。而且里面既然是机械,也就不会出现什么副作用。
聪明的所长似乎瞬间就看穿了我的心思,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如果……如果那么做的话,她以后就再也无法改变了吧。」
「哈?这、话是这么说没错……」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一定要让她成为真正的人类。所以,如果用那种方式的话,我会很困扰的。」
「您的意思是想在表层引入老化的概念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定期更换零件不就行了……」
「……每次都让她住院太可怜了,我也不想让她感受到痛苦。」
「不不不,不是有降低痛觉灵敏度之类的方法吗。所以,也、没必要…………」
我不由得半眯起眼睛看向所长,但所长并没有看我,而是将视线转向了另一台显示器。屏幕上显示着仍在调整中的躯体结构图,表面布满了反复修改的痕迹。通过一点一点地进行版本更新,我们一直在重复着将零件小型化、轻量化的工作,然后将空出来的空间塞满各种缺失的组件。这大概和乔布斯制造 iPhone 的过程差不多。防水、塞满各种功能、提高电池容量,简直就像在做智能手机一样……。多亏了这些努力,成功避免了变成《我们这一家》里妈妈那种大头造型的躯体,内部仍然留有相当的余裕。所以,之前确实有过用新设计图进行大修的讨论,可是……。
「…………所长,您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诶,什、什么隐瞒?」
「就是……总觉得。那个……」
我稍微迟疑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道。
「……让八千代小姐变成人类这件事,那个,该不会不仅仅是指外表吧?」
所长这才终于看向我,沉默了许久之后,小声嘟囔道。
「…………下次再说行吗?」
「不不不不,这怎么可能行啊!您都摆出这种事关重大的气氛了,我怎么可能装作没看见啊?」
「哎,嘛……嗯,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心理上还没完全准备好。」
「准备什么啊!?诶,您该不会是在计划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吧!?」
「说不得了倒也不至于,不如说是本来就计划好的……」
「那您倒是告诉我啊……!?」
「所以我才说本来是打算告诉你的……只是觉得难以启齿,就一直拖延到现在了。」
看着两根手指不停对戳、缩成一团的所长,我毫不客气地发挥了身高优势,逼近了她。
「难以启齿是吧……我说所长您到底想干什么啊!一会儿说要捡灵魂!一会儿要种银发!一会儿又要装乳头!突然又莫名其妙地说要实装生殖器让我去骗经费!刚消停会儿又把人卷进地狱般的赶工期,走廊里哀鸿遍野,最后居然还抛出个二号机开发计划!就这样您还全都给搞定了,您到底是不是人类啊!?现在又来个什么『本来的计划』!因为您每次都装得那么可爱地撒娇求着我,我才每次都帮了您,结果弄得连我都快被《周刊文春》给盯上了!您好歹告诉我,这计划到底要通向哪里啊!?」(豆知识:《周刊文春》是日本最具影响力的八卦周刊之一,以爆料明星丑闻、政治黑幕、企业内幕而闻名。它有一个著名的外号叫 “文春炮” (文春砲),意思是它的报道一旦发出,就像大炮一样威力巨大,能让当事人身败名裂。)
「不、不行。」
「不行!?怎么这样啊……」
我无力地垂下肩膀,所长见状,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刚想回一句『别指望随便安慰我一下就能糊弄过去』,所长却压低声音,略显艰难地顿了顿,然后直视着我的眼睛说道。
「不是不行,只是我在考虑坦白的时机而已……。总之,我们换个地方聊聊吧?」
***
我任由所长牵着,走出了纯白的办公室,第一次穿过这栋据说是由研究所租用的大楼后门,来到了一个被建筑环绕的、类似中庭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休息区……大概吧。以前好像是吸烟区。」
顺着所长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有一张长椅,长椅后面是一个早已枯萎的小花坛。这大概是这栋大楼建成时供人休憩的地方吧。不过周围并没有人的气息,我们在长椅上并排坐了下来。
「吸烟区啊,说起来我们研究所里好像没人抽烟呢。」
「因为我们根本没招抽烟的人啊。」
「诶,是这样吗?经您这么一说,面试的时候好像确实被问过……?」
「对呀。因为考虑到将来,不想让八千代吸二手烟嘛。」
「这也太保护过度了吧,连肺都没有的原型机哪来机会的吸二手烟啊。」
我还在想在室外密谈到底合不合适,但转念一想,既然所长带我来这里谈话,那就肯定不会有其他人会来了。反倒是在所长的办公室里,我撞见过不该看的场面的次数,绝非一次两次。比如试图让 YC 型给她膝枕啦,或者刚才那样想强吻 KG 型啦……。我这脑子里,被迫塞满了越来越多我根本不想知道的、关于所长特殊癖好的秘密。等八千代小姐顺利苏醒后,我打算列个清单全告诉她。
「……所以呢?」
「诶?」
「我是说,您干嘛把我带到这种地方来?您还没告诉我那个『本来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呢。」
「啊……嗯。是啊,我想,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告诉你了……」
所长低声喃喃了一句,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切入了正题。
「你还记得我们这款原型机的核心概念吗?」
「啊——……我记得是改造人(Cyborg)的反面,对吧?不是给人类装上人工心脏或义肢,而是给机器人装上人工皮肤之类的东西,试图创造出类似人类的存在。」
「没错。所以原型机的表面是皮肤,内部也稍微用了一些生物工程材料。——那么,如果我想在此基础上替换掉更多的部分,你觉得能顺利进行吗?就像给人类移植人工心脏那样,给机器人装上一颗真正的心脏。」
「……这很难吧?如果想用真正的内脏去替换,那用来驱动内脏的血管和神经也必须同时运作才行。和那种可以按部件单独启停的机器人不同,生物细胞是很脆弱的。如果不能在脱离培养液、开始组装的瞬间就恢复正常运作,那么坏死就会从发生故障的部位开始向外不断蔓延。」
「嗯。确实如此。那如果要解决这个问题呢?」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爱问些刁钻的问题啊……虽然也有边保持运作边进行检查,然后像外科手术一样剔除并更换掉故障部位的思路。但是在这种设想下,身体的大部分结构都和人类一样了吧?既然不同于机器人,那么从疼痛控制(Pain Control)的角度来看,这种干预方式并不太理想…………嗯?」
说到这里,我猛地反应过来。我意识到所长到底想让我做什么了。
「那个,我是不是刚说过类似的话?」
「说过呢。」
「当时所长您的反应,似乎也是觉得那种做法不太理想。」
「是啊,和现在的你一样。」
「也就是说,原型机将来的设想,和现在的设想是,一样的……?」
我只是个凡人。所以我无法像所长那样,看到她所看到的风景。
但我好歹也是个研究员。所以我至少能理解,所长所指的方向有多么遥远。
那意味着,一个能够吸二手烟——也就是,拥有肺部的原型机。
「不行,这太乱来了。如果身体在设计之初就没有预留切开的方案,一旦出现刚才说的那种故障,八千代小姐会承受巨大的痛苦的。所以,不能再让原型机进一步向人类靠拢了……」
「如果能够在不切开身体的情况下消除故障,那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像魔法一样的方法啊!?就算所长您每次说的构想都像魔法一样。」
「所以说啊,如果一次性全部替换有可能会运作不良的话,只要为了避免故障而一点点地进行改变就好了。」
「那岂不是每次都要让她做手术?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绝对……」
「不是不是。所以说,不是从外部去干预,而是要让她从内部去改变。」
「……什么意思?」
在满腹狐疑的我面前,所长举起了她的两只拳头。那双与年龄不符、骨节分明的手,诉说着所长在这项研究中倾注了多少心血。我忍不住陷入了沉默,而在此期间,所长开始静静地讲述。
「我们需要做的,是制造生物组织,然后进行组装。就这两步。如果我们在体外进行这些操作,那么组装就必须一气呵成。就像你说的,从离开培养液的那一刻起,就是在和时间赛跑。但是,如果是从内部进行呢?」
所长的双拳贴在自己的腹部和胸口,然后像埋入了什么东西似的张开。
「这就像作曲一样。不需要一开始就谱写宏大的乐章,只要从一个个乐句开始慢慢拼接,最终就能完成一首乐曲。以细胞为单位,逐个构建组织结构的小单元,然后再花费时间用外骨骼的结构体作为支架(Scaffold),慢慢替换成生物组织。花上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就可以把原型机的身体本身变成工厂,让充当结缔组织的纳米机器本身成为研究员。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动刀子了吧。」
「……不,可是,就算这种设想能够顺利实现,最基础的生物组织也必须从一开始就植入进去啊。最初是结合电池进行机械驱动的吧,但之后总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能制作出内脏来,所以至少……循环系统和消化系统,是必不可少的。」
「对呀。」
「『对呀』个头啊,所以说,那不就是……」
直到此时,我才终于明白她的真正意图。所长的设想,总是超越我的想象。也就是说,在我看来「这绝对不可能」的事情,在这里却变成了「说不定真的有可能?」。
所长拿出手机,给我看了一张像备忘录一样的照片。那是一张看起来像人体解剖图的原型机的新结构图。
「大家都很努力地把零件做小了,所以腾出了不少空间对吧。就在那里,像这样……紧紧地塞进去。」
「请不要用那种像在装便当盒一样随意的口吻说塞内脏好吗?话说回来,这已经不能称之为机器人了吧……」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这么说过了呀。」
「就算按重量算,生物部分也超过两成了哦。」
「按体积算的话是三成呢。」
「那不是更糟了吗!?」
如果说是一个外表无限接近人类的仿生人,那我还勉强能够理解。我也已经接受了这个设定。
但如果将这个设想变为现实,我们将会创造出某种拥有心脏和胃的、类似于人类的生物。
会吃饭,会有心跳,将这样的存在称之为『无限接近仿生人的人类』或许才更准确。而且按照所长的设想,她还会一点一点地,继续向人类蜕变。
与其说是蜕变,不如说她会自行破坏躯体、重塑、变化、老化……这种脱离了静态平衡的动态平衡,这种自我修复的能力——简直就是人类本身啊。
「不行,这绝对不行……!这种东西,是不可能被任何人认可的。我们这等同于是在创造人类啊……!」
我忍不住对着所长说起了大道理。明明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作为技术人员的伦理观却在强烈地谴责着我。
「不是我们创造的哦。是原型机自己变成那样的。」
「这是诡辩。设计成那样的,可是我们啊。」
「就算是这样,又有什么问题呢?」
「有什么问题……为了构建细胞集合体(Cell Assembly)而对细胞本身进行调整的话,比如说,这就违反了卡塔赫纳法案(Cartagena Act)吧。如果不做任何调整,那个细胞在生物学上就会成为原主人的同卵双胞胎,从理念上讲,这就触犯了克隆技术管制法。」(译注:《卡塔赫纳法》是日本针对转基因生物的规制法,《克隆技术规制法》则是禁止克隆人及相关操作的法律。这里的意思是:调整细胞基因就违反前者,不调整就等同克隆、违反后者——无论怎样做都违法。)
「……不愧是生物系专业的。没想到你居然能这么顺畅地把这些法律条文背出来。」
「请不要在这个时候开玩笑!」
这位不知在哪学的、对信息科学极其精通的前辈,其本专业其实是机器人工程系的机械工程师。而我,则是被恩师一句话卖到这里的、不知是有意还是巧合、专业完全相反的生物系应用化学工程师,对于前辈此刻照亮的这条道路而言,我简直就是最完美的人选。我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恨不得立刻求前辈放我走,但前辈却依然神色如常地继续说道。
「我没开玩笑,我是真心佩服你。啊,不过,这和你得出的结论,和我的看法可能有点出入哦~」
「……出入?」
「简单的动物培养细胞并不受卡塔赫纳法案的限制;既然不是由胚胎培育出的人类克隆体,自然也不会触犯克隆管制法。我们的原型机,说到底只是在初始状态下,有大约三成的体积是由人类类器官的团块构成而已。其他方面的指控也是同理,像这样的原型机,目前世界上还没有任何一部法律能够将其纳入管辖范围。」
「……原来如此。意思是所长您早就把这些都算进去了吗。」
「那是当然。我可不是脑子一热就乱来的。这点你也是明白的吧。不然的话,你现在早就向伦理委员会举报我了。」
「看来我在您那里没什么信誉可言呢。」
「恰恰相反哦。因为我相信,如果你觉得真的有必要,你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去举报的。正因如此,我才能随心所欲地放手去干啊。」
「……真是些任性又爱撒娇的鬼话。」
所长说到这里,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迷茫的神色,垂下了眼帘。
听到这里,我深深地理解了所长刚才为什么会欲言又止。因为就算一开始钻了法律的空子处于灰色地带,但如果之后纳米机器不断运作让她越来越接近人类,那我们最终还是无法逃避『我们在创造人类』这个事实。虽然不知道那需要花费多少年,但至少当原型机停止运转时,那种状态完全可以用『死亡』来形容了。
对于所有从事医工学研究的技术人员来说,那是绝对不可触碰的禁忌领域的结局。
所长其实,一定是打心底里不想让自己的部下背负这种罪恶感吧。所以她才会犹豫不决。
所长直视着我,说道。
「嘛,也是,我也许确实是在向你撒娇。我啊,以前被规则……或者说,被『认真』这两个字给死死地束缚住了。绝对不能缺席,考试必须拿满分,制服必须穿得整整齐齐,玩乐可以,但绝对不能挤占学习和打工的时间。总觉得如果不那么做,就不会被任何人认可,甚至连自己都无法认可自己。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乱来了,就算以那种方式到达了某个高度——如果一直维持着那种状态,我恐怕连一件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都想不出来了。」
所长说着,仿佛自嘲般地笑了起来。那笑容,看起来不像是作为研究者的她,而更像是一个普通女孩子的笑容。但这笑容稍纵即逝,她又恢复成了平时那个我们熟悉的所长。
「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和你完全不同,而且和我也是截然相反的孩子。那家伙真的超级麻烦,整天吵吵闹闹的,还把我的房间弄得拥挤不堪,简直糟糕透顶……但是,正因为她把我原本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我才终于找到了真正的『我』。」
「……那个孩子,就是八千代小姐?」
「算是对了一半吧。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啦。……嘛,我和那个孩子也迎来了分别的时刻,不怕你笑话,那时候我可是相当颓废的哦。但是啊,就算我一直不去上学,不去打工,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没有人抛弃我。甚至还有人对我说『只要你还活着就够了』。老实说,我当时确实觉得『这也太夸张了吧』,但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彻底明白了。就算不去做一个门门考一百分的乖乖女,认可我的人依然会认可我;就算不去做到每件事情都刻意当心,周围的人也会在不行的时候提醒我做什么是不行的。对于那些不认可我的人,从一开始就没必要去乞求他们的全部认同。」
说出这番话的所长,露出了我见过的最温柔的表情。那份温柔并不是给我的,她的目光似乎在注视着更遥远的过去。所以我没有继续追问,所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她只是补充了一句。
「所以我才会一直坚持我想要做的事。但是,我相信,如果我真的、真的要越过那条绝对不能触碰的底线,你一定会阻止我的。现在的我,深信不疑。」
所长说完,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因为事发突然,我发出了「呜诶」的怪声,但所长似乎料定了我不会甩开,她的手就这样牢牢地覆在我的手上。这份信任,让我觉得既开心,又有些沉重……。不管怎样,我也能明白,她就是靠着这份纯真无暇,拉近了与形形色色的人之间的距离。
「好温暖。」
「……什么?」
「只是单纯的感想。温暖,寒冷。快乐,悲伤。痛苦,舒服。对于机器人的躯体来说,也许我们可以断言,它们没有这些感想,没有感情,没有灵魂,也没有心跳……。只是将接收到的输入转换为数值,然后根据方程式再现出最合理的输出。只是单纯的响应,只是单纯的演算,只是单纯的模仿。可是——这和拥有肉体、活生生的我们又有什么区别呢?就像现在,你被我握住手,发出了声音。我可以推测出你的内心一定充满了困惑和思量。但我无法进行观测。我能看到的只有结果。我的输入,以及你的输出。其实谁也无法严格地定义生命的界限到底在哪里,这一点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毕竟和我不同……你可是生物学家啊。」
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探过身子,用仿佛要看穿我一般的眼神注视着我。那眼神,仿佛是在努力说服我,
又或者——像是在等待着我,率先跨过那条界限。
我实在无法承受所长那样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开了目光。但所长没有移开视线,继续对我说。
「『只要切断电源,因为是电子生命所以感觉不到痛』。——真的是这样吗?我很难让自己相信这种说法。我们仅仅是因为掌握着原型机的设计说明书,才在客观上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但在主观层面上,难道就没有感受到痛楚的可能性吗?哪怕只有一丝可能,我也绝对无法采取那种手段。但如果只是一个纯粹的机器人,每次电量耗尽的时候,都会让她体验一次死亡的恐惧。那种事我也做不到。我不想再让辉夜……让八千代尝到孤独的恐惧了。所以,我的原型机必须成为人类,我也只能选择这种制造方法。为了能让她在不经历反复开膛破肚的情况下化身为人类。为此,这种方法是必不可少的。」
所长终于松开了我的手,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向自己重申某种觉悟。
「至于伦理方面的问题,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会使用我自己的细胞株。」
「……您疯了吗?」
「我可是非常认真的哦。」
所长的眼神坚定而充满力量。
如果说是将个人的细胞广泛应用于科学研究,生物学界确实有 HeLa 细胞这样的先例。但那个案例因为没有征得本人的同意,在几十年前曾引发过激烈的伦理争议。如果所长打算使用她自己的细胞,那么这个问题也就不复存在了。
然而另一方面,如果真的这么做,那么以原型形式向世界公开的原型机基础技术中,就不可避免地会包含所长的遗传信息。谁也无法预料,这些信息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什么地方、会受到怎样的对待。退一步讲,如果这种能够创造出人类的技术扩散开来,其在产业或军事领域会被如何转用,更是难以预料。我的担忧,所长大概也心知肚明。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嘛,量产型号和现在的 YC 型,还有 KG 型的规格,我还是会做出区分的啦。我会好好地、想一个能糊弄过去的借口的。」
「请不要去制造那种不编个借口就无法向社会交代的东西好吗……」
嘛,我就知道这位所长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尽管如此,一想到我还得帮她想借口,我就觉得头疼。就算把无法解释的部分剪掉再拿给世人看,只要走错一步,被人发现我们在制造人类,那就彻底完蛋了。光是想象一下必须多么谨慎地推进这件事情,我就觉得压力山大。所长似乎看穿了我的担忧,于是开口说道。
但我也清楚地知道,那番话,是她对我的信任。
「如果你以你的伦理观来衡量,无论如何都觉得不行的话,那我就放弃依赖你了。我会自己想办法做到能做的程度,然后再去问问其他人。所以,就算你现在在这里选择退出,我也不会生气的。」
正因为她对我抱有绝对的信任,所以才会向我展示这个让我背负巨大风险的选项。而既然我已经理解了她的苦衷,就再也无法像个古板的木头人一样,跑去什么地方举报她了。说到底,因为法律根本跟不上所长的研究速度,所以就算我找谁商量,也根本没人管得了。这就好比世界上第一辆汽车上路的时候,当时的道路交通法根本无法对其进行约束。话说回来,一想到她可能正是预见到了这一点,才以世界第一的速度推进着这项研究,我就觉得她真是个可怕的人。
但是,深知这份可怕和魄力,仅仅是建立在她对一个人的爱意之上,我不仅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只剩下了深深的无语。
「……没想到这世上居然真的有那种为了女朋友,不惜与世界为敌的恋爱脑啊。」
「诶,什么?你刚才说的什么?」
「我说前辈您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为什么!?这也太过分了吧!?」
「这叫自作自受。」
我嘟囔了一句,叹了口气,举手投降了。
「前辈,请不要擅自抛弃我啊。我的工作就是帮您想借口。所以……至少让我帮您想个能给您打下手的借口吧。我也会帮忙的。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些什么。」
听到我的回答,前辈用一种仿佛看着某种令人怀念的事物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像是为了强调我们之间的年龄差一样,把手放在了我的头上。
每次她这样做,我总觉得她把我当成了小孩子。但现在的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没有去反抗。大概是因为,我自己也在依赖着前辈吧。是因为我的心中确信:即使我跟着前辈同流合污,前辈也一定会保护我。
如果有人问我『你做好与世界为敌的觉悟了吗?』,那我肯定是没有的。那种被学术界驱逐还能成为英雄的桥段,只存在于虚构的故事里。
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无可救药的外貌协会、浑身充满了莫名其妙的活力、宛如超人一般的她,内心却有一个正悄悄地抱着膝盖蹲坐在地上的少女,我实在是忍不住想要站在她的身边,为她助上一臂之力。也许我大抵也是个无可救药的恋爱脑吧。
嘛,不管怎么说。
「只不过,趁着人家没有意识的时候,在大庭广众之下偷偷亲吻人家的嘴唇,做这种事的借口我可是怎么想都想不出来的,我觉得您最好还是道个歉比较好哦。」
「不是,我都说了那是在做实验了啦!?」
我一边挣脱开了她那轻率冒犯的触碰,一边在心里吐槽着『这个人还真是喜欢随随便便就触碰别人啊,为她周围的受害者默哀』。至于那位拙于编织借口的所长所做出的苍白无力的辩解,我就发发善心,权当没听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