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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浪之去向 ——月见八千代最后的 10 年与 365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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なみのゆくさき ─月見ヤチヨ最後の十年と三百六十五日─ / Novel by カモカモ

1. 本人仅出于对作品的喜爱进行交流学习及翻译练习,严禁任何形式的商业用途。
2. 本翻译作品的版权归原作者所有,译文仅供参考。
3. 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请前往 Pixiv 支持原作者。

作者留言:
纯度 100% 的妄想与幻觉。如果大家能不深究细节、轻松阅读的话就太好了。


 纵如深海匿暗流,我心深处藏幽思。岁虽流转年复年,终有与君重逢时。
 万叶集 卷四(六七六)
 中臣女郎

🌕

 8000 年的漫长等待,对于身为人类的我来说,根本是无法想象的概念。但即便明白这一点,我有时还是会忍不住去想——在苦等了 8000 年之后,终于能够重逢,却无法将心中的情意倾诉而出,这难道不是一件更令人痛苦的事吗?明明一直渴望见到的那个人就在眼前,却连自己的真心话都无法坦白,只能装作陌生人一样与她相处。就算这是所谓的命运,那又该是多么难以忍受的折磨啊。
 毕竟,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辉夜了。然而,那两个月的回忆也绝对不是什么虚幻的梦境。即便如此,在这个时间轴上,负责打破我那僵化世界的人,是后来才会出现的『辉夜』。如果我在这里多管闲事改变了历史,一切将变得无可挽回——可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与这些大道理完全是两码事……
 八千代大概就是怀着这样的心思吧——虽说这一切全都只是我的妄想,但至少,现在正发生着能印证我这种猜测的事态,这也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至于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啊——……那个,八千代?我差不多得回去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
「…………再等 5 分钟。」
「这、这样啊……再等 5 分钟是吧……我知道了……」

 能够将月读那璀璨绚烂的景色尽收眼底的这座天守阁屋顶,如今简直就像是我的另一个家一样。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八千代修改了系统设定,给了我一种只要一登录就会立刻被传送到这里的 VIP 待遇。我一边在心里犯嘀咕着『这样滥用职权真的好吗……?』,一边看着现在的八千代身上,那曾经属于辉夜的影子一天比一天更加清晰地与她重叠。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什么抱怨的话都说不出口,甚至有些鼻酸得想哭。
 所以,虽然不知道该不该用『所以』来接续,但此刻,像只大型犬一样双臂环抱着盘腿而坐的我的腰、把脸深深埋进我肚子里的八千代……没错……她退化得相当严重。在她的身上,完全找不到作为月读顶级主播『月见八千代』的半点领袖气质。她用这种多少有些不成体统的姿势死死地将我抱住,那副撒娇的模样,简直就像是昔日的辉夜……
 是的。自从那件事之后,八千代变得极其爱向我撒娇了。

 距离八千代和 FUSHI 将一切真相告诉我,而我下定决心要将那本已合上的童话故事强行扭转向 Happy End,已经过去了整整 3 年。
 仿佛是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又或许是长久以来压抑的反弹在一瞬间爆发,八千代开始热切地渴求着与我共度的时间。……当然,我指的是健康层面上的。
 起初她还有些顾忌和客气,但最近她已经能像现在这样自然地抱住我,我们也会经常聊些『今天发生了什么』之类的日常琐事。对我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那横亘在我们之间长达 8000 年的鸿沟,正在一点一点被填平的错觉。
 至于我这边,我应届考上了东大理科一类,现在已经是大二学生,并且已经内定秋季就会升入机械情报工学科。同时,我作为特例,以『特任助理』的身份进出某个机器人学研究室,持续进行着关于『人机共生』的课题研究。大学的课程我只保持在最低限度的完成度,待在研究室里的时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长。
 我心里很清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大概近乎于痴人说梦。随着学习的深入,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被这种试图一跃跨越历史进程的开发难度搞得头晕目眩。
 但理所当然的,这并不能成为我放弃的理由。早在下定决心的那一天起,『放弃』这个选项就已经被我置于最优先的级别彻底删除了。
 总而言之,我现在过着比高中时期还要忙碌得多的日子,但到目前为止,一切都可以说是顺风顺水。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嗯……」
「好啦八千代,5 分钟到了哦。该起来了吧?」
「唔……彩叶好坏……」
「我才不坏呢——」

 八千代一边扭动着身子,一边将我抱得更紧了。虽说我明天早上确实要早起……但我并没有狠下心来强行把她推开。不如说,我根本做不到。毕竟,让她苦等了那么久的罪魁祸首也是我,研究固然重要,但我也想尽可能多地陪陪她。
 这要是放在以前,这种距离感彻底崩溃的亲密接触绝对会让我当场晕厥,但现在,心中那份怜爱之情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上风。要说粉了她这么久,现在面对她难道就不会心跳加速了吗?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面对这样一个仿佛是『美』这一概念具象化般的存在,要求我不去心动,简直是强人所难。
 事实上,我一直在拼命克制自己这回事,对八千代是保密的。

「我明天还会来的啦。好吗?」
「……真的可以吗?」
「什么可不可以的,难道你不希望我来吗?」
「…………彩叶果然很坏。」

 这到底是什么可爱生物啊。说这种存在是一堆数据,谁信啊。嘛,毕竟她也是正儿八经从婴儿时期一点点成长起来的,在我眼里,这个八千代就是一个活生生、优秀的人类。
 说句心里话,我并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干脆就这样每天从早到晚待在这里和八千代卿卿我我。毕竟每天的现实生活也是真的很累人。稍微有些可怕的是,如果不小心顺水推舟变成了那种情况,八千代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全盘接受。不,我是不是太小看她了?可是我真的很难想象八千代对我严厉起来的样子啊……
 所以,这一切都要取决于我钢铁般的意志了。
 虽然话说得很满,但我估计自己也无法对八千代狠下心来。
 明明以前对待辉夜的时候,我还那么像个严厉的监护人呢。

「话说回来,你之后不是还有直播吗?要是让大家看到月见八千代这副懒洋洋的模样,肯定会惊掉下巴的哦。」
「只要在直播里好好扮演『身为月读的歌姬、活了 8000 年的顶级主播月见八千代』就没有问题啦。」
「哈……你也太会找借口了吧。」
「所以说——所以这副懒散模样,只在彩叶面前才会展现哦?」
「…………太犯规了。」

 被她用那种眼巴巴的仰视眼神这么一说,我不由得移开了视线。即使知道她的内在是辉夜,但八千代终究是八千代,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推的崇拜感,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还是会不可避免地突破极限。
 因为不想让她看到我脸上那忍不住泛起的痴汉笑,我故意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视线的尽头——在栏杆的另一侧,八千代所深爱着的乐园,依旧在那永不破晓的夜空下铺展着。
 这也是八千代一直守护至今的地方。一个所有人都能自由自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和平且充满欢声笑语的归宿。
 这里,就是八千代的历史。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吧——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意识到。……不,是想起来了。
 只要待在这里,我总能感觉到一种温柔的陪伴。

「…………对不起哦。」

 八千代突然用充满歉意的声音低语道,我闻声再次将视线落回她身上。

「诶?怎么了突然……」
「……我心里很清楚的。其实,我应该更多地去支持彩叶才对。明明彩叶每天都在为了我那么拼命地努力着。」
「…………」
「因为彩叶太温柔了。所以,我也不自觉地沉溺在你的这份温柔里了。啊哈哈……说到底,这明明是因为我自己的失误,才擅自等了你那么久的啊。」
「八千代……」

 她想表达的意思……我大概能懂。八千代也有她自己的顾虑,大概是觉得应该要克制一下自己吧。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没有办法去否定她的这份心情。任何人都做不到。我也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去否定。

「哈啊……事到如今还在说些什么傻话呢。」
「诶……」
「连同这些在内,我正在做的事,就是为了拯救八千代——拯救辉夜啊。已经让你等了那么久,又要变成远距离恋爱,八千代也不愿意吧?」

 我不愿意。所以,不管有多忙,我都会定期来见八千代。虽然将来见面的频率或许会减少,但现在正是特殊的时期,这是我和辉夜找回那段时光所必须经历的阶段。

「……彩叶,果然很坚强呢。」
「是吗?我觉得能熬过 8000 年的八千代才更坚强吧……」
「因为我已经习惯等待了。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
「再怎么说也不需要再等 8000 年了啦。——只要花那千分之一的时间,我就一定会走到你身边。」

 有人说这是不可能的,也有人说我太鲁莽了。
 但是,很不可思议,我怎么也无法想象出那个梦想破灭的未来。
 也许这份差异,就在于意志的强弱吧。
 这不是能不能做到的问题。而是我拥有足以将那个命运(Happy End)强行拉到身边的意志。
 这正是我这个才刚刚站在起跑线上的人,唯一值得骄傲的武器。

「真是的……可绝对不能勉强自己哦?彩叶你啊,一旦努力过头,有时候就会顾不上周围的一切呢。」
「我不会勉强自己的。虽然偶尔会乱来一下。这种程度的任性,就请你原谅我吧。」
「……如果遇到危险的情况,我可是会强行阻止你的哦。」
「诶……那到底是怎么个阻止法……」
「那就敬请期待真到了那个时候的惊喜吧。」

 八千代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用有些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同时直起了身子,与我的视线齐平。

「彩叶。谢谢你。」
「要说谢谢的人是我才对。如果没有八千代,我现在在干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那么——我们算是扯平了?」
「嘛,也可以这么说吧……」

 究竟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我和辉夜(八千代)之间的关系,或许就是这样的吧。
 虽然不知道到底是谁先谁后,但如果失去了彼此中的任何一方,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晚安,彩叶。」
「嗯。晚安,八千代。」

🌙

 目送着化作光效登出的彩叶,我静静地注视着她刚才所在的空间。
 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了。但是,就在刚才,彩叶还确确实实地在那里,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几千年来梦寐以求的光景,如今竟然变成了日常,这反而让我有时候会感到不安,甚至怀疑这会不会也是一场幻觉。嘛,虽说思念体是不会做梦的。

「啊——啊……是不是又让她费心了呢……」

 空无一人的天守阁屋顶。只有风的程序,轻轻拂动我的发丝。
 最近,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自从彩叶像这样几乎每天都来见我之后,我感觉自己内心深处作为『辉夜』的轮廓,正变得一天比一天浓郁、清晰。
 在度过了 8000 年漫长岁月的过程中,那些不知不觉间被沉入深海海底、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打捞的情感。那个鲁莽的、任性的、坚信无论面对多么不讲理的命运都能靠自己的双手将其扭转为 Happy End 的,那个时候闪闪发光的记忆。
 每当听到彩叶的声音,每当触碰到彩叶的身体,那些记忆和情感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未曾见过的、温暖的春日融雪一般,一点点地消融,渐渐将我的内心填满。
 但是——正因为如此,我才会感到害怕。
 一丝微小的绝望与不安,像冰冷的毒蛇一般探出了头。
 我现在的这些举动、这种撒娇的方式,真的是被彩叶当作『曾经的我(辉夜)』来接受的吗?
 彩叶也明白,我的内在就是辉夜。她是在明白这一点的基础上,才那么温柔地拥抱我的。但是, 8000 年的时间,在原本纯粹的灵魂里掺杂了太多太多的杂质。
 注视过数不清的死亡与争斗,在无法抗拒的命运面前学会了放弃的我。沾染了名为达观的绝望与妥协,那张只会带着笑容的『月见八千代』的面具已经变得太厚太厚,以至于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辉夜,还是八千代了。
 如果,彩叶眼中对我的那份爱意,『仅仅』是给曾经的那个『辉夜』的呢?
 如果被她发现了我其实已经如此疲惫不堪、苍老迟暮,甚至连坦率的开心都要经过一番算计的这种肮脏的一面,彩叶会不会对我感到幻灭呢。
 ……之类的。

「真是的,连我自己都要讨厌自己了。」

 就在我为自己的麻烦与矫情叹气的时候。

「——要是露出那么不安的表情,又会让彩叶跟着担心的哦。」

 突然,一只小巧的海兔吉祥物吧嗒一下跳到了我的膝盖上。
 是 FUSHI。

「……FUSHI。你都看到了?」
「与其说是看到了,不如说……不仅是八千代你在顾虑她,她也同样在顾虑你啊。」
「明明已经不用再跟我客气了呢。」
「不是客气不客气的问题。……八千代,你还好吗?」
「……我没事哦。只是……」
「只是?」
「……不安的事情,就是会让人不安而已嘛。」

 我抱着膝盖,目光依然停留在远处月读闪烁的霓虹招牌上,轻声嘟囔着。
 在这里,无论是谁都是自由的。不自由的,只有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以前啊,我的想法要更简单得多哦。喜欢彩叶!想和她在一起!绝对要迎来 Happy End!……仅仅是这样,我感觉自己就能毫不迷茫地向前猛冲。但是现在,我却总是会去想得太多太深。会不会成为彩叶的负担啦,我的存在会不会束缚住彩叶的未来啦,彩叶是不是真的能够接受『现在的我』啦……」
「虽然很想说你这确实是想太多了……但活了 8000 年的话,变成这样也不是不能理解。」
「嗯。所以,会去思考这些事情本身,就已经证明我和过去不一样了。我也知道这样很奇怪啦。」

 看着带有些许自嘲意味的我,FUSHI 用它那平淡、却又不知为何带着几分人类般温度的声音缓缓说道。

「……八千代,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啊?」
「重要的事情?」
「你不是已经把八千代这 8000 年份的记忆日志,毫无保留地全都给彩叶看过了吗。八千代心里想了些什么,放弃了些什么,又见证了一个怎样的世界。那所有的一切,彩叶都知道的。」
「……嗯。」
「在知晓了那一切事实的基础上,彩叶现在,正赌上自己的青春和人生的全部,心甘情愿地埋头于研究之中。……作为事实,这难道不已经就是答案了吗?」
「答案……」
「彩叶想要拯救的,不仅仅是 8000 年前的那个辉夜啊。」

 FUSHI 的话语,轻盈地落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对啊。彩叶全都知道。我狡猾的地方,我半途而废的地方,还有我像个老奶奶一样已经干涸枯萎的地方。
 在看过了这一切之后,她明明都已经一度释怀放下了,却依然打心底里对我说出了那句『想和辉夜在一起』。

「……真没想到,竟然会有找 FUSHI 商量恋爱烦恼的一天呢。」

 我轻声呢喃着,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FUSHI 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用它那圆溜溜的小眼睛,就这样默默地守护着我。
 变得复杂多虑也是没办法的事。活得太久了也是事实。但是,那个连同这一切都一并深爱着我的人,还会再次来到这个地方见我。
 这世上,难道还有比这更美好的通往 Happy End 的过程吗。

「这么说起来啊。」
「怎么了?」
「彩叶明明为我做了那么那么多……但我现在才发现,我还从来没有听她用语言好好地说过『喜欢你』或者『爱你』呢。」
「就算不说出来,她不也已经在用行动证明了吗?」
「FUSHI 真是个木头啊。这种事情,就是要化作语言、作为声音听进耳朵里才是有意义的嘛。」

 那个傲娇、不坦率,但比任何人都要为了我拼命努力的,我最喜欢的人。
 等下次她再来看我的时候,要不要稍微捉弄她一下呢。
 故意问她一句『你有多喜欢我呀?』这样坏心眼的问题。看着彩叶染上红晕、害羞无措的脸庞,一定会是一件超级开心的事情吧。

「下次,试着向她索求一下吧。让她用嘴巴说出来。」

 这可是积攒了 8000 年份的奖励呢。这点程度的任性,就算被原谅也不会遭天谴的吧。
 毕竟现在的我,就是已经变得这么任性了嘛。
 
🌕

 又过去了 3 年。

 考上研究生的我,同时创立了自己的公司。也就是所谓的初创企业(Venture)。我活用了『foundX』和『东大 IPC』等生态系统,从东大系的风险投资机构筹集了资金,并且在校内将优秀的学生们『提前抢购』一空,组建了最强的开发团队。团队的名字是——『CPK』。
 用普通的方法实在是太慢了。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终究是有限的。我要倾尽我所拥有的一切,寻找最快最短让辉夜在这个世界重生的方法。

 
「怎么样?能看到吗?」
「嗯。好漂亮啊……」

 夜晚。视野中铺满的被灯光点亮的银杏林荫道,其梦幻程度丝毫不逊色于月读那璀璨绚烂的街景。我能通过挂在脖子上的手机屏幕,真切地感受到屏幕那头的八千代正屏住了呼吸。
 说实话,以前的我绝对不可能一个人跑到这种时髦的地方来,所以我自己也纯粹地被那片金色的光景夺去了目光。脚下铺开了一层落叶的地毯,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沙沙的、清脆悦耳的声响。
 这几个月来,公司里接下的一项大工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这也是我久违地获得的一点空闲时间。
 就在我像个丧尸一样拖着脚步、在附近的咖啡馆里嘬着咖啡的时候,偶然听到了准备回家的员工们在聊天:「听说神宫外苑的银杏林荫道从今天开始要亮灯了哦。」

「……哦豁。」

 那个瞬间,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那场烟火大会的记忆。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带着辉夜去外面的世界,那个夏天里的某一个夜晚。
 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用比那时自然得多的语气,向屏幕那头的她发出了邀请:「呐,八千代。今晚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顺带一提,大概从去年开始,我就构建了一套系统,能够直接在我的手机或平板上和八千代进行视频通话。这样一来,即使不特意潜入虚拟世界,我们也能轻松地聊天了。
 这并不是说我不再去月读了。只是,比起学生时代,现在的我实在忙得不可开交,很多时候是真的抽不出时间。我也曾试图削减睡眠时间强行潜入,但结果反倒被八千代给制止了:「要是彩叶累倒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哦。」
 八千代也很体谅我的处境,现在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隔着手机屏幕的『同居生活』。
 ……嘛,虽然前段时间因为推不掉的会议和通宵修 Bug 撞在一起,导致我整整一个月没能登录月读,那时候屏幕里的八千代可是肉眼可见地在闹别扭呢。
 『我才不在意呢,我可是等了 8000 年的女人哦?一个月的时间对我来说就像眨眼一样短暂啦?我完~全~没有觉得寂寞哦。』——看着顶级主播撅着嘴把头扭到一边的样子,何止是有点,简直是可爱到爆炸了。当然,要是让她得意忘形的话之后会很可怕,所以这件事我对她本人是保密的。

「……要是辉夜回月球的时间再晚一点,我们是不是也能一起来看这个了呢。」

 走在林荫道上,我不经意间脱口而出。
 如果那个夏天能再长一点的话。如果来接她的人能再晚一点到的话。就像我和辉夜穿着浴衣一起看烟火那样,秋天我们可以像这样走在银杏林荫道上,冬天一起看雪,春天一起赏樱……或许,我们也能拥有那样理所当然的高中生日常吧。……不对,估计也不会那么安稳。反正我肯定会被辉夜拽着到处跑,明明还有学习和打工要忙,却还是会被她拉着陪她做这做那的。
 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也都只是我的妄想罢了。
 就在这时,我能感觉到手机里传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现在,我们不是一起来了吗?这不就挺好嘛。」

 透过耳机传来的八千代的声音,带着一丝像是在闹别扭般的不满。
 ——咦?难道说,她是在嫉妒过去的自己吗?
 虽然这种清奇的脑回路在我脑海里一闪而过,但要是真的把这种话说出口,那情商简直就是跌破下限了。于是我苦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是啊。」

 虽然我只用了一句滴水不漏的话敷衍过去,但这确实就是我的真心话。
 我们所拥有的,只有『现在』。
 我们没有闲暇去为了过去那些『如果』而唉声叹气。要拼尽全力活在当下的这一瞬间。这不正是那个如刹那般耀眼的夏天里,辉夜亲身教会我的事情吗。
 我把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举高,调整角度,让被灯光照亮的银杏叶充满整个屏幕,八千代发出了一声感叹。

「……在这 8000 年间,我虽然在很多地方看过银杏树。……嗯,但这里的是最漂亮的。」
「这样啊。」

 我感觉自己的胸腔深处,渐渐泛起了一阵暖意。在那漫长无垠的 8000 年历史长河中,她所见过的风景该有多么壮丽,多么残酷,又多么美丽啊。而知晓这一切的她,却对我说,「现在,你隔着手机屏幕让我看到的这片景色,是最漂亮的。」
 这是多么特别、多么令人欣喜、多么令人开心的一句话啊。

「说起来,八千代以前好像以海兔的形态到处跑过,你的活动范围有那么大吗?」
「嗯——?嘛,本州岛大概都转遍了吧。毕竟在网络普及之前,我有的是大把大把的时间嘛。」
「真的假的。」
「不管去哪里我都能给你当导游哦~虽然那些情报都是几百年前的了。」
「那完全派不上用场嘛。」

 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啊哈哈』笑出了声。
 真是些无聊透顶的对话。但也许,我一直以来渴望的,就是这样的时光。
 曾经的我,被必须要做的事情束缚着,连自己的意志都变得模糊不清,手段和目的混淆在一起,莫名其妙就会自己掉眼泪的日子越来越多,但在现实中却找不到任何人可以倾诉……
 所以,当辉夜刚出现的时候,虽然一开始我觉得她是个麻烦,但不知为何,却让我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自然地呼吸了。
 我想,那也是我所必须经历的过程吧。

「那么,」我没有停下脚步,仰望着夜空说道,「八千代见过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地方,以后就由我陪你一起去转转吧。」

 下一次,就是真的要一起去了。
 等义体完成之后。等八千代拥有了能够被触碰的身体,降临到这个世界之后。
 不再是隔着手机屏幕,而是可以走在我的身边,和我牵着手。
 ……然而,八千代却没有回话。
 我探头看向屏幕,只见八千代瞪大了眼睛,吧嗒吧嗒地眨巴着。

「诶?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哦。」

 八千代的神情忽然柔和下来,用一种带着几分调侃、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彩叶,这一两年,你变得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了呢。」
「这种话是指?」
「就是那种……像是在搭讪撩人的台词啊。」
「搭、搭讪撩人的台词!我才没那个意思……」

 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正微微发烫。嘛,不过确实,要是换作以前的我,绝对说不出这种话来。
 但我稍微冷静下来想了想。

「……不过,这种话,我只对八千代说过哦?」
「真的吗?」
「真的啦。说到底,这几年我的人际交往全都是生意上的往来。自从创业之后,身边全都是些投资家和工程师大叔,在大学里也被研究追着跑,根本没空交朋友。能正儿八经保持私人联系的,也就只有芦花和真实了……」

 咦?怎么我自己说着说着,突然觉得有一种猛烈的悲凉感涌上心头。
 23 岁,如花似玉的女大学生兼年轻女企业家。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把青春的全部点数都加在了机器人开发和融资上,休息日夜晚的聊天对象,只有住在手机里的 VR 偶像(年龄超 8000 岁)。
 光是把这些事实罗列出来,就觉得相当悲惨啊。

「啊哈哈……怎么感觉,眼前变得模糊起来了呢……」
「啊,抱歉抱歉!对不起嘛,我不是故意要那么说的啦!」

 听到我发出干涩的笑声,屏幕那头的八千代拼命地挥着手。看着她那很少展露的慌乱反应,和过去辉夜的影子微微重叠在了一起,我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呵呵,我这边才要说抱歉。我其实没放在心上啦。嘛,因为这就是我所选择的道路。没什么可后悔的。」

 我把手机放回胸前,再次慢慢地迈开了脚步。
 夜风逐渐变凉,一股银杏特有的、带着点青涩和泥土气息的香味,轻柔地拂过鼻尖。

「秋天啊,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呢。」
「味道?」
「嗯。和其他季节不一样,闻到的时候就会觉得『啊,秋天来了呢』。夏末的惆怅、入冬前的凛冽……把这些混合在一起,一种稍微带点寂寥的味道。」

 我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和屏幕里的八千代正面相对。
 月读里是没有四季的。况且嗅觉功能本来就还没实装,这种「现实空气的味道」,既然八千代没有亲身体验过,就绝对无法用数据来重现。

「还有好多好多,我想和你一起去做的事情呢。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哦。」

 我想和你一起闻这种味道。松饼的香甜气味、看烟火时的硝烟味、海水的咸涩味,所有的这一切。
 屏幕里的八千代有那么几秒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后,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无比幸福。

「呵呵。贪欲怪兽彩叶。」
「什么怪兽啦。」

 听到这句似曾相识的调侃,我也跟着笑了起来。
 现在,已经不需要再像那个时候一样,用言语说出「我要带你走向 Happy End」了。
 因为我们,已经两个人携手,朝着那个终点走去了。

「八千代呢,想去哪里?」
「诶?」
「我带八千代去你去过的地方是板上钉钉的事,那八千代自己,有没有什么想再去一次的地方呢?」

 八千代「嗯——」了一声,微微歪着头,把食指抵在下巴上陷入了沉思。就连这小小的动作,在现在的我看来也是如此惹人怜爱。

「我想想啊……」

 过了一会儿,八千代的眼神变得像是眺望远方霓虹灯般,充满了怀旧的情愫。

「要说想再去一次的地方……我记得那是……大概在 1000 年前,在现在的京都附近,有一座寺庙,那里有一棵非常壮观的枝垂樱——」
「大概在 1000 年前……这时间跨度也太大了吧。」

 耳机里流淌着八千代那漫无边际的回忆故事。
 那故事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堂历史课,而我则把它当作 BGM ,漫步在银杏林荫道上。
 1000 年前她见过的樱花,在几年后的春天,也许我们就能并肩站在一起仰望了吧。
 曾经被认为是不可能的梦想,正在一点一滴地,确实地化为现实。我的公司正在开发的义体模块,前几天终于刚刚通过了第一阶段的综合测试。
 那个未来,已经近在咫尺了。
 再稍微等一下。
 请再稍微等我一下。
 在金色的落叶随风飘舞的夜空下,我对着手机里那个深爱的存在,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轻声呢喃。

 
🌕

 时光再次飞转两年。

 彩叶倒下了。原因是过劳。
 其实早就有征兆了。不仅是有,简直是太明显了。首先,她的睡眠时间显然严重不足;自从进入这个月以来,隔着屏幕看到的她,脸色总是苍白得吓人,眼下的黑眼圈更是深得仿佛能滴出墨来。
 既然早就看出了这些,也许我当时就应该强行制止她的。
 不,如果光靠口头上的提醒就能拦得住她的话,事情根本就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站在我的立场上,面对为了『辉夜』而赌上了自己整个人生、如此拼命努力的彩叶,我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对她说「已经可以了,快去休息吧」这样的话。
 就在我这样那样地犹豫着该怎么开口的时候,事情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已经成为全职 CEO ,并且兼任着公司内部设立的研究所所长的彩叶,不管怎么看,她那一个身体都绝对是不够用的。
 为了筹集资金而到处奔走进行项目路演、管理各个研究团队的进度、撰写专利申请的文件,同时还要亲自站在最前线进行义体核心模块(Core Module)的开发。
 人类居然能拼命工作到这种地步——就连一直以上帝视角观察着人类的我,都不禁感到了一丝震撼。更夸张的是,她居然还要挤出所剩无几的睡眠时间来陪我。我甚至开始真心觉得,『超人』这个词简直就是为了彩叶而量身定做的。
 这可是见证了 8000 年漫长历史的我所说的话。在不久的将来,彩叶绝对会作为伟人被写进教科书,甚至会有人为她撰写传记。
 嘛,虽然说了这么多。
 但她累倒了也是不争的事实,所以作为年长者,现在我有必要好好地对彩叶进行一番说教。

「虽然我知道肯定有很多事情只有彩叶你才能做到,但是啊,要是连彩叶你自己都倒下了,情况不是会变得更糟吗?就算现在的彩叶拥有一颗能拿诺贝尔奖的大脑,但你现在不仅是研究者,也是经营者啊,我觉得你应该多学学怎么把工作分摊给别人才对。」
「是……您教训得是……」

 在自家那间兼作卧室的私人房间里,彩叶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躺着。隔着立在她枕边的平板电脑屏幕,我借着说教的名义,向她表达着表达着自己到底有多担心她。
 换作平时,她肯定会嘴硬顶一句「虽然会乱来但我不会勉强自己的啦」,但现在,大概是刚打完点滴的身体实在没有力气反驳了吧,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缩成一团。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简直就像一只挨了骂的小狗,让人忍不住想要去保护她,但我必须在这里狠下心来。

「……在变成这样之前,我希望你能哪怕跟我说一句,『我好累』也好啊……」

 我故意稍微压低了声音,带着些许落寞说道。大概是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她吧,彩叶用今天最充满歉意的声音,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嘛,我也很清楚彩叶是个爱逞强的人啦。但从现在开始,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要好好地说出来。听见了吗?」
「嗯……」
「……明明以前在月读的倾诉软件里,你还把所有的软弱和委屈毫无保留地吐露给我听呢。」
「呜。」

 仿佛被戳到了痛处一般,彩叶在被子里痛苦地扭动了一下。
 那个时候的彩叶,不管是学校里的人际关系,还是对母亲的压抑情绪,全都毫无顾忌地对我全盘托出了。那份坦率如今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不过关于那件事,虽然表面上打着 AI 烦恼咨询的旗号,但实际上彩叶发来的所有倾诉,都是由我亲自过目并回复的。

「不、不是,那个不是你想的那样啦。那个时候是因为我把八千代当成了普通的 AI 主播来推的……那个……」

 彩叶像是在找借口般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随后「呼」地叹了口气,仰面望着天花板。
 她的视线,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凝视着自己的内心深处。

「……为什么会这样呢。越是对自己重要的人,就越是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自己的软弱。」

 从她的唇间,幽幽地漏出了这样一句话。
 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胸腔深处猛地揪紧了一下。
 正因为觉得对方重要,所以才不想让对方担心。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这份心情,我也同样能切身体会。
 曾经,在给彩叶讲述那 8000 年往事的时候。我把自己所经历的真正的地狱——那份令人发狂的孤独,以及目睹人类丑陋的争斗后心灵几乎要崩溃的绝望——都刻意含糊其辞地一笔带过了。
 如果我真的觉得彩叶重要,那我就应该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她才对。可是,我也终究是因为不想让彩叶背负多余的重担,而在她面前逞了强。
 果然,在这一点上,我和彩叶的想法是一样的呢。
 想到这里,在屏幕这头的我,忍不住偷偷开心了起来。
 这就是所谓的相似之人吧。因为彼此都太过于为对方着想,反而试图独自承受一切,差点弄得自取灭亡。真是笨拙又拐弯抹角的表达爱意的方式。
 没错,我们是两情相悦的。早在 8000 年前的那个夏天,在我们相遇并互通心意的过程中,就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成这样了。

「……嘛,现在你就好好休息吧。工作上的交接,应该都有好好安排下去了吧?」
「嗯。大家都在对我说『所长您就安心睡上一个星期吧。剩下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还有『也请您多珍惜一下和八千代酱在一起的时间啊』之类的话……」
「呵呵,看来你很受大家信赖呢。」

 听到这些,我在感到些许惊讶的同时,也不禁感叹:彩叶的人望,其实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高得多啊。
 她拥有着同龄人中无人能及的聪慧头脑,颜值更是高到能轻松登上杂志封面,而且在各种方面都很懂得照顾周围人的感受。简而言之,作为一个人,她实在是太过完美了。再加上她朝着一个目标坚定不移向前迈进的那份背影,更是拥有着一种让注视着她的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正因为如此,理所当然的,这几年来向彩叶示好的人绝对不在少数。
 比如共同研究的帅哥副教授啦,投资方的年轻风险投资家啦,还有其他公司的优秀工程师之类的。我透过手机镜头,或者通过月读的网络(偷偷地)监视着彩叶的行程,把那些次数全都清清楚楚地记录了下来。
 当然,因为彩叶在恋爱方面比较迟钝,或者说她对我一心一意,所以对于那些示好,她要么装作没发现,要么用客套的笑容敷衍过去,干净利落地将对方拒之门外。而我,则一直像是在看戏一样,在暗中默默地观测着这一切。
 哎呀,被人深爱着的感觉真好啊。
 我竟然会产生这种不符合我性格的想法。8000 年来,我一直只是一个单方面注视着一切的观测者,而现在,却有一个人如此之深、如此之重地,赌上了自己人生的全部在爱着我。
 这种被填满的充实感,我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所以说啊,」

 我从说教模式瞬间切换,露出了一抹恶作剧般的笑容,竖起食指,做出了一个提议的手势。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了,接下来我也要来帮忙了哦。」
「诶?帮忙……你要怎么帮……」

 彩叶一脸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
 目前,彩叶的公司为了开发出『辉夜』的完整仿生躯体,已经做出了初步判断:如果仅仅依靠自主研发,所花费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于是,他们利用从投资家那里筹集来的庞大资金,正在接连不断地并购多家优秀的机器人及 AI 相关初创企业,通过整合技术与人才资源,紧锣密鼓地推进研发进程。
 在现实世界中的实体公司经营和企业并购方面,作为月读居民的我,到底能帮上什么忙呢?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你想啊,我可是月读的管理员哦?而且,也是世界第一的顶级主播『月见八千代』对吧?」
「嗯……嘛,这倒是事实。」
「所以呀。在今后的企业并购,以及向全世界优秀的工程师抛出橄榄枝的时候,如果放出风声说『月读这个巨大的平台也参与其中』的话,你不觉得事情会进展得更顺利吗?只要对外宣称,可以提供我的知名度,以及月读那庞大的运算资源,我敢保证,绝对不会有哪个工程师会拒绝这块诱人的蛋糕的。」
「啊……」

 听了我的提议,彩叶的表情,稍微变回了一点『研究者(或者说 CEO)』的样子。
 我能清楚地看到,在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湿润的眼眸深处,她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

「……这确实,非常合理……但是,那样一来,八千代的工作量不就又增加了吗……」
「好,那就这么定了!」

 为了打断彩叶的反驳,我元气满满地拍了一下手。

「从今往后,我也要作为彩叶公司的特别顾问,在彩叶的身边一起努力了哦。禁止你再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扛下来。听明白了吗?」
「……八千代。」
「这可是我们的第一次共同作业呢。呵呵,八千代我可能也要心跳加速了哦……」
「我说你啊……现在可不是开这种玩笑的时候吧……」

 面对我的调侃,彩叶发出了一声充满无奈、却又带着极度安心感的叹息。
 她的脸庞显得十分平静,脸上泛着一层并不仅仅是因为发烧而引起的柔和红晕。
 彩叶将手微微伸出被窝,隔着平板电脑的屏幕,轻轻触碰了我的脸颊。

「……谢谢你,八千代。以后请多关照啦。」

 那温柔的嗓音,仿佛已经预见到了在不远的将来,我们终于合二为一的那个未来。

🌕
 
 然后,又过了 3 年。

 每年一到 9 月,迎来第一个满月的时候,我依然会不可避免地回想起那时候的事。
 辉夜回到月球的那一天。
 明明已经是彻底过去的事情了,但那时所体会到的、那种无可奈何的悲哀与后悔,对我来说似乎多少成了某种心理阴影。
 实际上,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触碰到辉夜那有血有肉的身体。那份真切的温暖与柔软,以及她的存在本身就那样从我怀中倏然消失的恐惧感,即便在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清晰地刻印在我的记忆深处。
 当然,在那之后,八千代一直隔着屏幕陪伴在我的身边。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但人类嘛,总归会有无论如何都想要『渴望肌肤相亲』的时刻。
 换作是遇到辉夜之前的我,肯定连想都不会往这方面想。从主动离开父母身边开始,我就把一个人生活当作理所当然,甚至觉得去渴求另一个人的体温是一件极其缺乏效率的事情。然而这一切,全都要怪在那个过于短暂的夏天里、成天像块牛皮糖一样黏着我不放的辉夜。我的观念已经被她彻底扰乱了。
 就这样,为了实现「想让最喜欢的那个孩子吃松饼」啦、「想再次感受着那份触感与温度紧紧地拥抱她」之类的愿望,一项卷入了各方企业与研究机构、充满了我的私心与私欲的大规模项目,终于迎来了最终阶段。
 那就是,八千代的『意识完全转移』。

 距离我们一边从以老哥为首的众人那里募集资金,一边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让义体试作一号机『辉夜』成功启动,已经过去大约一年的时间了。
 在这一年里,我们举办的『复活 Live』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并且重新恢复了『辉夜』的主播活动,表面上在社会各界引发了不小的轰动。然而,在这背后,我们在这个基础上又进行了无数次的改良,终于迎来了今天这个日子。

 通往这最终阶段的道路,绝非是一片坦途。

 我们首先做的,是将 8000 年前——也就是刚迫降地球时的『初期辉夜』的记忆数据,单独载入义体中并启动。
 八千代的数据,往保守了说那也是天文数字级别的。如果在瞬间将她这 8000 年来持续与地球上所有网络进行并行连接所积累的全部记忆,一次性灌入人类大小的义体中,系统崩溃的概率极高。甚至会有硬件被彻底烧毁的致命危险,所以必须先以容量最小的初期数据的形式,在物理空间里进行启动和负载测试。
 结果显示,使用初期辉夜的数据运行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常。因此,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们花费了大量的时间在硬件的微调上,比如关节伺服电机和人造皮肤触觉传感器的校准,以及嗅觉和味觉模块的重构等。
 而在进行这些硬件调整的同时,为了承接八千代那过于庞大的记忆,软件方面的最终调整工作也在同步推进着。
 不管怎么说那可是 8000 年份的记忆。地球上现有的存储设备和压缩算法根本无能力为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稍微借用了一下『月球科技』的力量……嘛,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此外,还有一项必须同步进行的重中之重。那就是在月读里,留下一个由我们人类创造的、完全复制了她迄今为止所有记录与思考模式的『月见八千代 Copy AI』。
 通过这一步,将与我共度了一个夏天、随后又独自一人走过 8000 年历史的八千代的完整记忆与意识,统合进『辉夜』的义体中;同时,月读的管理与运营,则交由 Copy AI 来接管——这个完美的构想,至此终于补齐了最后一块拼图。
 这就是我所选择的 Happy End。
 仅仅是作为数据积累下来的人格,真的存在『意识』吗?复制体与本体的界限究竟在哪里?如果被人这样质问,那大概又会牵扯到信息工程学或者哲学之类的其他学术领域的话题了。
 但是,至少我坚信,在名为八千代的这个『独立的存在』之中,有着确切的『意识』——如果用更精神层面的说法,也就是有着不可磨灭的『灵魂』。
 正因为如此,八千代这个人格,不应该被撕裂在现实与月读两端。她所背负的这 8000 年的悲伤、喜悦,必须将这一切全部打包,完完整整地转移到辉夜的义体里——转移到这个作为人类的容器之中。
 为了让这个孩子,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类』。
 因为对人类来说,永恒的生命是不需要的。

 

 月读内部,天守阁屋顶。
 久违地潜入并造访的,八千代的 VIP 房间。
 我轻轻地把手搭在栏杆上,眺望着脚下那片属于月读的霓虹灯海,以及站在我身边的八千代的侧脸,静静地度过着这最后的时光。
 巨大的灯笼群在空中飞舞,无数光带如同血管一般穿行于这座都市的动脉。五彩斑斓的虚拟化身在地面街道往来穿梭,天空中巨鲸的剪影悠然游弋。这里没有物理法则的束缚,没有国界的阻隔,亦无纷争的侵扰——人类抵达的这片极彩电子乐园,正绽放着超越现实的光辉。
 那是一种近乎暴力的美。铺天盖地的信息与光的洪流,仿佛要将俯瞰这一切的我的视网膜燃烧殆尽般,璀璨夺目。
 这便是月见八千代在度过 8000 年后所抵达的终点。这是她独自一人创造的理想乡。
 而明天,她就要走下这神之座,来到我所在的那个泥泞不堪的现实世界里了。

「像这样,用这副身体待在这里的日子,今天也是最后一天了呢……」

 八千代轻声嘟囔着,声音里透着一丝寂寞,却又带着某种释然的清爽。

「太夸张了吧。只要用 Smacon 正常潜入,以后你随时都可以再来这边的啊。又不是什么永远的诀别。」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八千代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
「对我来说……在过去的 8000 年里,这边的世界,就是我的全部。」

 八千代探出身子,俯瞰着月读那璀璨绚烂的街景。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远处的一座体育场里升起了全息投影的烟花,将夜空染成了七彩的颜色。

「因为人类啊,一——直都在不停地争斗嘛。体会过痛苦,经历过悲伤,结果时间一长又会重蹈覆辙,什——么都没有学到……尽管如此,他们却依然没有放弃去相爱……所以,我至少想在地球上,为他们创造一个能够永远在一起欢笑、做自己喜欢的事、彼此紧紧相连的地方。在这个地方能再次遇见彩叶,我当然非常开心,而且能让你知道这一切,也让我感到莫名的安心。可是……也许正因为如此,我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可能就在那一刻断掉了吧。所以,我也觉得,其实就在这里结束也没什么不好的。」

 听了八千代的话,回想起来,我自己当时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在那个时候,当得知了八千代的真实身份时——为了不再让八千代受苦,为了让她安心,我也曾打算让这个故事就此画上句号。我故作达观地告诉自己,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但是,我终究还是无法欺骗自己的真心,那种『想和她在一起』的感情无可抑制地溢了出来。等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来到了这个遥不可及的地方。

「……害怕吗?」

 我将自己的手,覆在了八千代那柔美的五指上。

「……一半一半吧。」

 八千代反握住我的手,轻轻地笑了。

「……不过我想,如果能被彩叶用那温暖的身体紧紧抱住的话……害怕什么的,可能就全部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吧。」

 这句话,让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相信,仅仅是我的一个拥抱,就能抵消她那 8000 年的孤独。这份沉重到无以复加的信任与爱,将我的胸腔的某处勒得紧紧的。

「毕、毕竟已经隔了 8000 年了嘛。你要是不习惯人类的感官,反应过度导致内存溢出死机了该怎么办啊……」

 为了掩饰害羞,我故意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八千代却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八千代我,才没有那么敏感呢……大概……」
「诶,啊,嗯……这样啊……」

 看着八千代这副娇羞的模样,搞得我也跟着莫名其妙地在意起来,一阵猛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对不对,明天可是进行她意识完全转移的大日子,是我人生中集大成之作的超重要项目决行日啊。在这么重要日子的前夜,我们到底在聊些什么十几岁学生才会聊的青涩话题啊真是的……
 就在我对自己感到无语,准备叹气的时候,八千代重新转向了我。

「呐,彩叶。」
「嗯?」
「最后,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不是,这怎么能叫最后呢……我们的生活明明才刚刚要开——」
「不是那个意思。……是作为『月见八千代』的,最后的一个请求。」

 她直直地注视着我,那双眼眸深邃得宛如夜空。
 听到她语气里的那份认真,我立刻端正了态度,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

 八千代向我走近了一步。
 月读的虚拟微风,轻轻拂过她银色的发丝。
 然后,她微微踮起脚尖,将双唇凑到了我的耳边。

「……抱我。」
「……………………诶?」

 诶?她说什么?
 抱我?抱我(Daite)?诶,是那个意思的抱吗?诶?
 这太过出乎意料的短短两个字的破坏力,让我那本该非常优秀的脑细胞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短路。我半张着嘴,好一会儿只是像个白痴一样呆呆地看着八千代。

「……可以吗?在这边的世界。」

 经过了几秒,不,十几秒的死机后,从我嘴里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竟是一句完全没抓到重点的确认。

「…………就当是……为了明天的预演……」

 八千代脸颊微红,垂下眼帘轻声说道。
 预演。总觉得她又说出了一句不得了的话,但我现在的脑子已经没有余裕去一一吐槽了。

「可是,这边连……触感都还没实装哦……」
「没关系。」

 八千代的目光没有丝毫迷茫,反而在那强烈的视线中透着一丝急迫,将我牢牢钉在原地。

「我想用八千代的这副模样,被彩叶抱。我想,现在……必须这么做才行。」
「……那是,作为八千代的愿望吗?」
「……我一直、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八千代用双手紧紧地攥住胸前的衣襟。那个动作,让人完全忘记了她 8000 岁概念年龄的设定,活脱脱就是一个陷入热恋的普通少女。

「想触碰彩叶。想被彩叶包裹。想知道彩叶的『温度』。……这份感情,如果不是现在的我,我想肯定是无法传达给你的。」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样一种说法。『人会根据自己被分配的虚拟化身(外表)的特性,在无意识中改变自己的行为和性格。』这好像叫什么……普罗透斯效应(Proteus effect)来着。
 这套理论是否适用于月人八千代(辉夜)这种超高次元生命体,还是个未知数,但这种可能性是完全存在的。
 她或许是想趁着现在,作为纯粹的数据、那个熬过了 8000 年的『月见八千代』的自我还完全保持着的时候,将与我之间的联系作为确凿的记录,死死地刻印在这个世界上。……虽然当我从这种学术角度去分析的时候,我就已经明白,这些大道理根本就不是这件事的本质。

「…………我知道了。」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双手温柔地搭在了八千代的双肩上。
 ……那么,接吻的时候到底该怎么把脸凑过去来着?
 此时此刻,我无比痛恨自己把所有的青春都献给了机器人工程和创业,导致在这种浪漫的事情上经验值为零的事实。角度要怎么找?眼睛要闭上吗?鼻息会不会太粗了?不对,在这边的世界里那些都没关系吧。
 就在我的大脑里慌慌张张地跑着模拟程序的时候。

「…………嗯。」

 眼前的八千代缓缓闭上了双眼,微微扬起了下巴。
 ……这就是所谓的,完美的索吻脸啊。
 面对她这副惹人怜爱、充满了无防备信任的模样,我脑子里那些揉捏造作的多余理论和步骤,瞬间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咕咚咽了一口唾沫。然后,仿佛被某种引力牵引着一般,我无比自然地,将与八千代之间的距离缩减为零。

「嗯……」
「唔…………呼、嗯……」

 双唇,重叠在一起。
 仅仅是让嘴唇贴在一起,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月读的系统里没有味觉,没有嗅觉,也没有精细的触觉。那里没有体温,没有柔软的触感,没有彼此的呼吸,也没有甘甜的味道。
 但是,那里却拥有着除了这些以外的全部。
 8000 年,那是令人感到绝望的时间分量。是她一直等待着我的那种难以估量的孤独与寂寥。而现在,我正在真切地接受着这一切——那种强烈的精神充实感。
 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个小时,总之,在彼此都感到心满意足之后,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缓缓分开了脸庞。
 仅仅是这样的一个举动。
 世界,却已经完全变了样。
 八千代仿佛从梦中醒来一般,缓缓睁开眼睛,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嘴唇。
 那动作,就像是在怜爱地描摹着物理上根本不可能残留下来的、我亲吻的痕迹。
 然后,她微微抬眼,用仿佛能滴出水来的眼眸定定地凝视着我。
 被那道视线射穿的瞬间,我体内的某个开关,彻底崩断了。
 看着这样的八千代,我再次自然地凑近了脸,这一次,带着不容逃脱的力度。我用双臂紧紧箍住她的后背,以一种近乎粗暴的姿态,再次深吻了下去。

「嗯……」

 没有任何触感。这简直就像是隔着屏幕在看一部顶级的 VR 电影一样,是一场毫无现实感的云端情事。
 然而,就在我的眼前,八千代确实因为我那粗暴的吻而苦恼地蹙起了眉头,她那纤细的双臂死死地环住我的脖子,仿佛要踮起脚尖一般,将整个身体都挂在了我的身上。
 紧接着,从她口中溢出的,是我从未听过的、甜腻到仿佛能让人融化的喘息声。
 那是毋庸置疑的,存在于此时此地的,真实。
 什么触觉没有实装、嗅觉味觉不存在之类的,这些破事根本就无所谓了。人啊,只要喜欢的人就在身边,只要对方正在渴求着自己,仅仅是这个事实,就足以让灵魂的深处被彻底填满。肉体上的快感,不过是精神交欢的附属品罢了。
 此时此刻,我正无比真切地体会着这个道理。

「啾、呜……彩、叶……嗯……」
「八千代……八千代……啊唔……咕、哧……」

 我们像说着梦话一样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仿佛一刻都不愿分开般紧紧贴合在一起。就像磁铁的 N 极和 S 极被死死吸住一样,没有一丝缝隙地将双唇压在一起。没有任何物理感觉的空虚感,在这里连微尘都不存在。不如说,伴随着八千代如洪流般涌入的情感,我的胸腔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几乎要被撑破了。

「呵呵……彩叶,意外地很主动呢。明明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因为,八千代你……那个,实在太可爱了嘛……」

 我已经没有余裕去掩饰自己正喘着粗气的羞耻感了,甚至连真心话都不经大脑直接脱口而出。
 结果,本想调侃我的八千代反而像被偷袭了一样瞪大了眼睛,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啊啊,不行了。太可爱了。这和平时的反差之大,简直能从日本一路排到巴西去了。
 看着八千代如此毫无防备的反应,我脑海中那名为理智的枷锁,彻底崩断的声音清晰地回荡着。
 不行。我不行了。如果还要保持着这样的距离感,我绝对忍不下去了。
 我悄悄地,将手搭在了八千代和服的衣襟上——就在这时。

「那个——虽然我觉得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怎么了?」
「在月读里,衣服底下……到底是什么构造啊?」

 这里可是全年龄向的公共虚拟空间。对于普通用户来说,脱下虚拟化身衣服的功能自然是不存在的。至于衣服底下到底有没有建模,对于不是开发者的我来说,完全是一片未知的领域。
 听到我这个蠢问题,八千代先是愣了一下,但似乎马上理解了现状,随即露出了有些坏心眼的、狡黠的笑容。

「现在的话,可以完全按照彩叶的喜好来定制哦?」
「诶?」
「按理来说,如果做出这种敏感行为,系统会报错或者弹出警告信息的。但是,月读的全权管理员可是我哦。所以,你懂的~ ☆ 」
「原、原来如此……」
「呐,彩叶。你喜欢什么样的我?」

 八千代微微歪着头,像个小恶魔一样微笑着。
 妖艳——除了这个词,我再也找不到其他词汇来形容这份诱惑了。我的思考回路简直要被彻底烧毁了。你问我喜欢什么样的你?那种事,还用说吗,当然是全部都喜欢啊。
 尽管如此,但要在这种神圣的空间里,毫无遮掩地把自己内心深处那些不可告人的隐秘性癖大声说出来,多少还是让人有些难以启齿。看着我犹豫的样子,八千代『呵呵』地轻笑了一声,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

「……那么,就由我在这边,为你准备一套完全符合彩叶口味的设定吧。」

 诶,什么意思——就在我刚冒出这个念头的下一个瞬间,视野中的全景图突然扭曲模糊了起来。
 天守阁那绚烂的风景和霓虹灯海被噪点吞没,眨眼之间,我就站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里。
 那是一个让我感到无比熟悉的地方。
 陈旧的壁纸,狭窄的厨房,从窗户透进来的路灯的橘黄色光芒。
 那是我高中时期,离家出走一个人生活时住的——也是我与辉夜共度了那一个夏天的,那间单身公寓。
 而且,就像是特意为了此时此刻准备的一样,在房间深处铺好的被褥上,我和八千代正面对面地坐着。

「彩叶。」

 八千代缓缓地四肢着地,像猫一样灵活地向我逼近,口中呼唤着我的名字。
 那声音,比我迄今为止听到过的任何声音,都要更加火热、甜美,并且带着浓浓的湿气。

「八、千代……」
「没关系哦,随你喜欢。……不对,我希望你,随心所欲地对待我。」
「唔……」

 这到底是现实,还是 VR 呢。
 喉咙干渴得像是要烧起来了。随我喜欢?到底可以喜欢到什么地步啊?我已经没有余裕再去问这种明知故问的蠢问题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战战兢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一样,慢慢地将八千代推倒在被褥上。
 从上方俯视着她,八千代的脸上染满了羞怯与期待的红晕,呼吸微微发着颤。
 我用颤抖的指尖,解开了她护胸背后系在颈后的绳结。手指勾住那件已褪至肩头的和服前襟,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向下拉去。

「…………」
「…………」

 布帛滑落,八千代的肌肤一览无遗。
 寂静笼罩,我屏住呼吸,凝视着眼前的景象。

「…………那个。如果你能说点什么的话,我会很高兴的哦……」
「……诶,啊,对不起……实在是因为太漂亮了……那个……」

 我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那声音小得连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快要消失了,而且显得极其没出息。
 面对着喜欢的人一丝不挂的上半身,一方面,出于本能的兴奋让我觉得这种感觉极其色情;但另一方面,那种感觉又像是在欣赏陈列在美术馆里的大理石雕像,或是庄严的宗教画一般,我同时感受到了作为压倒性艺术的绝美。简单来说,我的大脑处理系统已经彻底瘫痪了。
 那白皙透亮的肌肤,锁骨优美的线条,还有顺应着重力程序、保持着柔软形状的,隆起。
 我一度死机的大脑瞬间复苏了,仿佛被某种力量牵引,轻轻将那恰好能盈满我掌心的柔软纳入手中。

「嗯……啊……」
「诶。」

 八千代的身体猛地一颤,大幅度地弹动了一下。
 我吓得下意识地缩回了手。诶,为什么她刚才会有那种像是真的被碰到一样的反应……?
 看着我疑惑的样子,八千代双颊染上朱红,用湿润的眼眸仰望着我。

「……对不起。其实,从刚才开始,我就在使用、拟真感觉反馈了……」
「拟真感觉反馈?月读的规格说明里,我从来没听说过有这种功能啊……」
「是我在后台自己写的。根据虚拟化身的接触坐标所产生的刺激数据,会直接转换并输入到我的思念体里。……所以,对不起……只有我……只有作为数据的我,感受到了彩叶,并且……变得舒服起来了……很狡猾吧……」

 听到八千代的话,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只是一团思念体的数据。即便如此,她还是无论如何都想获得这种被我『触碰』的感觉,甚至不惜改写自己的程序,强行捏造出了这种感觉。
 这个事实,剧烈地摇撼着我的内心。
 一直以来拼命忍耐着不去触碰的人,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八千代啊。在长达 8000 年的时间里,无法触碰任何人体温的她,内心所承受的那种饥渴感,该是何等的强烈啊。

「……才不狡猾呢。」我温柔地覆在八千代的身上,在她的耳边呢喃道。「我也想,感受八千代的全部。所以现在,哪怕只有八千代一个人能感觉到也没关系……我会让你,变得舒舒服服的。」

 我再次深深地吻了下去,封住了八千代的嘴唇。这一次,我用双手,如同包裹着她的双峰一般,温柔地、有时又带着些许力度地揉捏起来。

「咿呜!?啊、呀……!彩、啊、嗯嗯嗯!」

 这声音,与我在直播里听过几百次、几千次元气满满的声音不同,也与她平时那种沉稳的声音不同。那是被快感的浪潮彻底翻弄、理智被完全融化后的娇喘。这声音直接冲击着我的脑髓,让我的大脑变得越来越迷糊,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
 我自己的手上没有触觉这种事,已经完全不重要了。八千代感觉到了。因为我的动作,八千代发出了如此惹人怜爱的声音,身体在不停地扭动着。那种压倒性的支配感与奉献的喜悦,比任何物理上的快感都更加强烈地让我沉醉其中。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执拗地变换着手法揉捏着那柔软的质量、偶尔用指尖弹拨那挺立的顶端,惹得八千代娇喘连连时,她泪眼朦胧地看向了我。

「彩叶、啊……唔……再多弄弄……」
「再多弄弄?」

 再多弄弄,也就是,那个意思咯?
 我这个活到这把年纪、面临着人生第一次 Sex(而且还是附带着在 VR 空间里进行的史无前例的附加条件)的家伙,内心正处于剧烈的慌乱之中。我拼命翻找着脑海中那本恋爱手册(从未翻开过)的页面,却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条目。
 没有理会我的犹豫,八千代轻轻牵起我的一只手,撩起自己和服的下摆,向着内裤下面——她最为隐秘的那个地方引导而去。我只能顺从这份无声的邀请,将自己交托出去。
 就在这时。

「——」

 不知为何,明明应该只是在抚摸着虚空的我的指尖,却传来了一丝微弱、却真切的『触感』。
 我惊讶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另一只手上,那里,八千代那虽然含蓄却刚好能盈满一握的乳房,以及那坚挺立起的乳头的触感,就像是幻肢痛一样阵阵地传导过来。诶,为什么?
 我看向八千代,只见她身体微微后仰,嘴角垂下一丝银色的细丝。这副模样,根本没法让月读的顶级主播看到,简直是不成体统到了极点。
 ……看来八千代在后台编写的那个反馈功能,似乎连我 Smacon 的硬件限制都给突破了。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在各种月读都市传说里听过。
 『实际上最新的 Smacon 早就已经搭载了直接干涉大脑体感皮层、完美重现触觉的技术。但是,考虑到『对普通用户大脑的负担』以及『过于真实地感受痛苦或快感所带来的危险性』,这项功能在 OS 级别被强力锁死,被当作未实装处理了。』
 八千代是月读的全权管理员。她大概是改写了我 Smacon 的固件,强制解除了那个锁定,打通了相互反馈的回路吧。
 嘛,在现在这种气氛下,我也不能揪着八千代去进行什么技术探讨。我决定,把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到我现在应该做的事情上。
 那就是,让八千代舒服到发疯。

「…………呼…………好。」

 我的指尖,隔着内裤轻轻描摹着那道连布料都被浸湿的沟壑。
 瞬间,「呀啊!?」仿佛受到了电击一般,八千代猛地一下!大幅度地弓起背脊弹了起来。
 指尖传来了粘膜的蠕动。她的身体正因为纯粹的欲望而颤抖着。那已经是和现实没有任何区别、非常鲜活的感官体验了。
 我像是要将她压制住一样,整个人覆在了八千代的身上,故意避开入口,隔着内裤用指尖像是在搔痒般,轻轻搔刮着上方那处小小的凸起,吊足她的胃口,让过于敏感的她备受煎熬。

「啊,呀,咿呀……!!彩叶,那里、不行——!?嗯!嗯——!?」

 面对娇喘不止的八千代,我再次强硬地堵住了她的嘴。失去了逃避快感的出口,她痛苦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嗯——!嗯——!」的悲鸣,腰部以下像痉挛般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着。
 喜欢的人仅仅因为我指尖的一个动作,就变得如此凌乱、几乎快要哭出来。这个事实点燃了我心中那些不可告人的情绪,我能感觉到一股漆黑的独占欲正在生根发芽。
 总之,只要用我自己平时解决时的那种感觉来弄就没问题了吧……我一边从脑海深处挖出连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孤独夜晚的记忆,一边终于褪下了八千代的内裤,将指腹缓缓贴上了那片泛滥着蜜液的湿润。

「啊、呀、彩叶、唔、那里、哈——」
「怎么?想让我停下来吗?」
「……!咿、呜……嗯……你、好坏……不要欺负、我……!」

 面对那个仿佛变成了另一种生物般微微抽搐着、焦急等待着我的幽谷,我稍稍用力,将手指探入了深处。
 仿佛能让人产生错觉的高热与滑腻。以及,那股吸吮、绞紧我手指的,令人恐惧的压迫感。

「啊、唔、咕呜呜……~~~!!!——哈、咿……!呼、呜……哈、哈啊、唔!」

 八千代全身绷得笔直,发出了仿佛要窒息般的、无声的尖叫。
 因为她的反应实在太过剧烈,「没、没事吧?」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但八千代回馈给我的,只有像刚刚跑完百米冲刺后那般凌乱的喘息声:「哈啊、哈啊、唔、啊……哈……啊……」。她的眼神涣散,完全是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
 ……看来,仅仅是刚才这一刺,她就已经高潮了。
 她内壁的脉动,以及紧紧咬住我手指的力量,就是有这么离谱。看来 8000 年的处女之身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但是,我还没打算把手指抽出来。
 在那片被她的爱液弄得一塌糊涂的泥泞中,我将依然深埋在里面的手指微微弯曲,用指腹抠弄、摩擦着内侧柔软的褶皱。

「咿呜!?啊、不行!那里、不要、啊、咕呜……!!」

 八千代披头散发,泪珠四溅地向我苦苦哀求。但是,连我这个恋爱新手都知道,这种时候的『不行』,绝对不是真的不行。

「不行吗?那,我要停手咯?」

 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自己是不是有点坏心眼,一边停下了手指的动作,说出了这句话。
 只见八千代露出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的、被遗弃的小狗般的表情,死死地抓住了我的手臂。

「哈、啊……!不、要……不要停下来……啊」

 还真说出了『不要』啊……我脑海的某个角落闪过一丝极其恶劣的念头。与此同时,我那只一直停留在八千代胸口休息的左手,再次启动了对胸部的爱抚。我用食指和拇指的指腹狠狠地揉捏着那颗硬挺的乳头,并在同一时间,下方的手指开始了激烈地前后运动。

「嗯嗯、咕、唔、啊啊!!~~~!!」

 又一次,那无法言说的娇喘声占据了我的听觉,八千代的身体猛地反弓成了一轮新月般的弧度。
 啊,又高潮了。
 才没有那么敏感?刚才到底是谁用哪张嘴说的这句话啊。
 面对这个瑟瑟的八千代,我的施虐心被极大程度地激发了出来,内心甚至开始暗自窃喜。然而,突然间,一股如冷水浇头般的现实思考闪过脑海,让我的手瞬间停滞。
 ……要是就这么让她一直高潮下去,会不会影响到明天的意识转移操作啊……万一大脑突触被固定在过度兴奋的状态下,转移时的数据一致性可能会出现报错的。
 这可怎么办啊。要是在这紧要关头系统出了 bug,开发团队在分析故障日志时发现『原来是因为所长前一天在月读管理室里和对象一直啪啪啪』,那可就全完了。
 那种事真发生了的话,我干脆切腹自尽算了。或者直接辞去『CPK』 CEO 和研究所所长的头衔,躲进深山老林里隐居吧。
 可是……

「哈啊……哈啊……嗯、唔……哈、啊……」

 八千代气若游丝地吐着火热的气息,仅仅用那双无法聚焦、水汽氤氲的眼眸,就向我提出了明确的『渴求』。她的大腿微微发抖,像是在诱惑我「请再往深处来一点」一般扭动着腰肢。面对这等诱惑,我怎么可能把持得住啊。请问有哪家保险公司提供从这以后的理赔吗?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吧。明天的我和我那优秀的开发团队肯定会有办法解决的。现在的我,必须倾尽全力让这位神明堕落。
 下定决心(或者说破罐子破摔)的我,在那片已经化为泥潭的入口处又加上了中指,用两根手指毫不留情地向上顶撞着八千代的最深处,并故意发出黏糊糊的水声,激烈地翻搅着。

「!!?咿啊啊啊啊!啊、嗯啊啊啊!?去、去了!彩叶!要、去了啊啊啊——!?」

 那已经无法被称之为语言了,简直就像是野兽般的嘶吼。
 面对展现出史上最凌乱姿态的八千代,理智也好,对明天的担忧也罢,那些多余的东西全都被抛诸脑后了。现在的我,已经化作了一台只为八千代提供快感的机器。
 在这个过程中,她那早就散开、变得碍事的和服和内衣,被我粗暴地一把扯下。紧接着,连我自己的衣服也尽数褪去。
 肌肤与肌肤,毫无保留地紧紧相贴。
 我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这样做才是最自然的,这才是爱情,这才是两人在『做』这件事时,最重要的一环。
 八千代向后仰着头,贪婪地承受着连绵不断袭来的快感波涛。我凑近她那汗湿的耳畔,低声呢喃道。

「八千代。舒服吗?……想让我怎么做?」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是……嗯嗯……!!哈啊……哈、啊……再多摸摸我、彩叶……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如您所愿。」

 我已经大致掌握了八千代的身体碰哪里会有什么反应的规律,所以我故意绕开最敏感的部位,在其周围像是在欺负她一样四处抚摸。
 果不其然,就像个按一下就会发声的玩具一样,八千代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咿呀」「啊嗯」的甜腻娇喘。随后,她就像一条在逼近极限的水面上索求食物的鲤鱼一般,一张一合地索求着氧气,向我渴求着亲吻。既然她这么希望,我便如她所愿地给了她一个深吻。作为回应,八千代那紧紧咬着我手指的内壁,爆发出了一股几乎要把我手指绞断般的可怕力量。
 这么棒的隐藏功能,她为什么以前从来不说呢。
 在快感的夹缝中,我脑海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但随即便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这种像毒品一样的功能,哪怕只是因为某个偶然的机会让我体会过一次,我也许早就把机器人研究什么的抛到九霄云外,整天宅在月读里跟她没日没夜地交媾,变成一个彻底的废人了。
 连我都会被逼得如此疯狂。 8000 年来,没有实体,无法被任何人触碰,内心积压了无数郁结(或许这么说并不恰当)情感的八千代,她的心情是多么令人难以想象。她一直都在疯狂地渴求着这种激烈的接触,以及仿佛要融为一体的结合感。

「对不、起……哈啊……只有我一个人、变得这么舒服……我好、狡猾……」

 八千代紧紧攀着我的肩膀,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娇喘着。
 我温柔地抚开她被汗水浸湿的刘海,直直地回望着她的眼眸。

「才不狡猾呢。而且……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诶……?」
「明天。等你在现实世界获得了身体,这一次,就要轮到八千代让我舒服了对吧?……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彩叶……」
「所以,现在你就尽情地享受舒服的感觉吧。什么都别想,只管沉溺在我怀里就好。」

 我说完,用指腹强有力地摩擦着八千代湿润的肉壁,另一只手则带着深深的眷恋,爱抚着她柔软的胸部。
 那个瞬间,八千代的身体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剧烈弹跳。
 她的快感透过 Smacon 的接口,仿佛变成了我自己的快感一般反馈回来。明明我自己并没有直接受到抚摸,但仅仅是『我正在为她奉献』这个事实,就让我被压倒性的幸福感所包围,让我产生了一种灵魂与八千代彻底融为一体的错觉。

「啊、彩叶、又来了……!要高潮了、啊……~~~!!」

 背德感与支配了她全部的独占欲交织在一起,我依然持续地深爱着八千代。
 一边与她共享着如怒涛般袭来的快感漩涡,我一边死死顶住八千代最敏感的深处,将她引导向更深更高的高潮——
 八千代的尖叫,在这个只有我和她存在的 0 与 1 交织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光芒迸发,带着压倒性的情感净化(Catharsis)。
 那仿佛是经历了 8000 年的苦难后,终于等来的宁静尽头;同时,那也像是为明天我们将要共同踏入现实世界这个『约定之地』,而举行的一场神圣的祝福仪式。

     *

 然后,事后。

 八千代自然不必说,刚做完剧烈运动(虽然是虚拟的)的我,也累得精疲力尽,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八千代赤裸的身体上。以前好像在哪听过『Sex 是一项体育运动』这种说法,看来这句话也不全是骗人的。
 耳边,传来了八千代那规律而平稳的、宛如安睡般的呼吸声。
 随着剧烈兴奋感的消退,触觉反馈也在逐渐淡出,变回了原本那片『空无一物』的空间。一种祭典过后的、不可思议的宁静,温柔地包裹着我们。
 至此,与作为『月见八千代』的她的时间,就真的结束了。
 混杂着结束的寂寥与对明天全新『开始』的期待,我开始憧憬起未来的日子。

「彩叶——」

 突然,把脸埋在我胸前的八千代,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蹭了蹭,轻声呢喃道。

「……喜欢你。」

 那种事我当然知道。痛彻心扉地知道。
 但是,正因为知道,有些话才必须一遍又一遍地大声说出来。

「我也。最喜欢你了哦。」

 我环住她的后背,紧紧地抱住了她。
 八千代也好。辉夜也好。这一切的一切,我都会倾尽全力去深爱。

 等下一次,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
 从今往后——我们,将在同一个世界里,永远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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