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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 10 年后的辉夜偶尔能展露出八千代的影子
冬天。那是一年之中最残酷的季节。
首先是费电。以前一个人住公寓的时候，因为房屋结构那种老掉牙的原因，明明以为门窗都关紧了，冷风还是呼呼地往里灌。当时觉得再这样下去真的会冻死，我只好含着泪水打开了暖气，结果到了下个月看到那笔高昂的电费单时，更是欲哭无泪——这段记忆至今仍是我的心理阴影。虽说现在办公地点不在一起，暖气倒是开得很足。
其次，工作效率会呈直线下降。原因很简单，因为冷。人一冷，连动弹一下都会觉得嫌麻烦，直白点说，根本就不是能静下心来工作的状态。
尤其是今早，降温冷得简直反常。智能手机的天气 APP 上，并排显示着光是看着就让人视神经都要冻结的「零下」字样和雪人图标，网络新闻的标题上更是跳动着『10 年一遇的寒潮来袭』、『非必要请勿外出——』这类宛如末日预言般的骇人字眼。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着，真想见识一下这世上到底有哪个打工人在工作日还会安排什么『非必要外出』，一边为了我现在已经称得上是毕生事业的「义体调整」工作，在这宛如西伯利亚般的严寒天空下，缩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走在通勤路上，生怕一个不注意就遇难了。
好不容易抵达了位于研究所最深处的所长室兼实验室，我连脱大衣的力气都没了，直接瘫倒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虽然我立刻把空调温度调到了最高，但这个被冰冷混凝土墙壁包围的房间，想要完全暖和起来，恐怕需要耗费一段仿佛永远般漫长的时间吧。
指尖冻得发僵，完全不听使唤。思考回路也因为低温而降低了运转频率。就算想泡杯咖啡，现在连碰一下那台冰冷的咖啡机我都嫌麻烦。
啊，不行了。我要在这里冬眠了。等春天到了再叫醒我吧。
「……呐，彩叶。虽然我不太明白，真的有那么冷吗？」
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这份绝望，旁边传来了一个满是疑惑的声音。是辉夜。
她今天也乖乖地陪着我来上班了（其实只是我片刻都不想和她分开而已），此刻正乖巧地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摆弄着终端设备。
她的穿着是厚毛衣搭配围巾，一副全副武装的过冬打扮。
但是，那充其量只是为了迎合场合的「Cosplay」罢了，对她本人来说，防寒的必要性完全为零。
「很冷啊。你看看我不就知道了……不，你大概看不懂吧……」
我冷得上下牙齿直打架，带着几分幽怨抬头看向她。
没错，辉夜还不知道「寒冷」为何物。
那一天，她回到月球的时候，虽然盛夏的酷暑已经消退，但仍是秋老虎肆虐的 9 月中旬。她的记忆中，地球的气候数据就停留在那个闷热却又无比耀眼的夏日里，画上了句号。
自从让辉夜『苏醒』以来的这半年间，虽然我在用呕心沥血的努力打造出的这具义体上，安装了超高灵敏度的触觉传感器，但皮肤表面的温度感受器——也就是感知「冷」、「热」的功能，目前还处于调整阶段。
所以对她来说，现在这种气温下降，仅仅只是「外部气温数据的数值变动」而已。不管是刺骨的冷风，还是冻入骨髓的严寒，都是她无法切身体会和理解的概念。
「呜诶——我不要寒冷啦。要是彩叶会被冻得动不了的话，冬天这种东西干脆消失就好了嘛。」
「……那可是全人类的共同心愿。你给我等着……明年我绝对要把温度传感器做到完美，非得让你也喊出『好冷好冷』不可……」
「诶——？这么坏心眼的功能，还是不要实装了吧……」
辉夜气鼓鼓地鼓起了脸颊。
单单是这一个小动作，配合着面部肌肉运动所生成的皮肤质感，乃至于气色的变化，其完成度都堪称完美。作为开发者，我本该好好王婆卖瓜自夸一番的，但现在的我连那点闲情逸致都没有了。
总之就是冷。
按下电脑电源键的指尖抖个不停，密码都差点输错 3 次。
暖气快点起作用吧。文明的利器啊，给我加把劲。
就在我怀着祈祷般的心情，死死盯着空调出风口的时候，眼前的视线突然被挡住了。
「……嗯。」
悄无声息靠近的辉夜，轻巧地转过身背对着我，就这样一屁股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突如其来的重量感。
以及，萦绕在鼻尖、轻抚着嗅觉的属于她发丝的香气。
「这……！？等、辉夜！？你在干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我慌了神。
这里可是职场。就算是在所长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人进来。而且，在工作时间做出这种简直就像爱撒娇的小孩子一样的举动，难道是我平时的教育指导还不够吗？
我刚张开嘴打算说教几句——那些话语，却在喉咙深处化作温暖的叹息，消融殆尽了。
「……好暖和。」
从她的背部、臀部、大腿传来了温度。
透过紧紧贴合的部位，一股阵阵的热意传递过来。
那就像是从身体核心处将我彻底冻僵的身躯解冻一般，是一种温柔而又充满力量的热源。
对了。
辉夜的这具义体，还未能完全重现人类那样的体内稳态调节机制。通过出汗来调节体温，或者因为寒冷而起鸡皮疙瘩之类的自主反应，都还是八字没一撇的事。
但是，想要让这具由精密机械构成的躯体运转起来，自然需要消耗能量。伴随着驱动产生的排热，以及为了防止机能故障而维持的待机热量，使得她的体温始终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数值——换作人类的标准，就是接近微热的 37 度左右。
也就是说，现在的她，在这间极寒的实验室里，完全就是一个最高效率且最高品质的『人形取暖器』。
「……怎么样？稍微好一点了吗？」
坐在我腿上的辉夜微微歪着头，仰起脸看向我。看到她那双大眼睛里藏着担忧，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恶作剧心思，我彻底举了白旗。
这根本……赢不了啊。面对这种物理温度和精神温度的双重暴击，一个冻僵的人类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嗯。何止是好一点，简直棒极了。」
换作平时，要我主动去和辉夜黏黏糊糊地贴在一起，我都这把年纪了，实在羞耻得做不出来。不，老实说我心里是想贴贴的，但理智的刹车、身为监护人的威严，以及勉强称得上社会地位的自尊心一直在作祟，让我总是无法坦率面对。
但是，现在可是紧急事态。
这一行为是基于生存本能对热能的摄取，完全是出于医学和科学角度考量的必要措施云云……
我在心里这样找着借口，随后伸手环住她的腰，紧紧地抱住了她的后背。
（啊，这也太犯规了吧……）
什么暖宝宝，跟她比起来根本不够看。隔着衣服也能传来的柔软与弹性。还有那从内部源源不断溢出的热量。我怎么没能早点发现这个绝佳的御寒对策呢？
不会过于纤细，也不会过于肉感，刚好能完完全全嵌进我臂弯里的这种绝妙贴合度。设计出这副身体的家伙绝对是个天才。
——不对，是因为『她是辉夜』，我才会这么觉得的吗？
透过她毛衣网眼传来的温度，顺着我冻僵的血管游走，让血液重新流通到了四肢百骸。
将脸埋进她的后颈处，洗发水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那种甜腻气息，瞬间填满了整个胸腔。
「彩叶，还冷吗？」
「……因为辉夜很暖和，马上就能暖过来了。」
「嗯哼哼。这就是专属福利呢。」
辉夜开心地笑着，将自己的手覆在了我环着她腰间的手上。
啊，彻底不行了。
因为寒冷而僵硬的肌肉逐渐松弛，紧绷的神经也缓缓融化。工作？报告书？那种东西等到了春天再说吧。此时此刻，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我理应拥有再睡个回笼觉的权利。
唔嗯……在这份逐渐渗透进严寒之中的温暖里，我的大脑已经舒坦得完全转不动了。
我放弃了思考，决定专心致志地尽情享受眼前这只「暖烘烘的辉夜」。
🌕
我的听觉传感器精确地捕捉到了从背后传来的、彩叶那平稳而带有节奏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一开始还在像念咒一样嘟囔着『太冷了，要死要死』的彩叶，自从我坐到她腿上之后，就变得像借来的猫咪一样老实了。现在更是整个人如同融化发生液化现象一般，软绵绵地紧紧贴在我的背上。
「……等一下啦，彩叶，好痒的。」
彩叶冰凉的鼻尖，在我的后颈处来回磨蹭着。
我的触觉传感器将它处理为「压力」和「摩擦」，随后这些数据又被转换为「怕痒」和「惹人怜爱」的情感，发送到了我的大脑里。
虽说我还不怎么明白寒冷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但如果冬天这个季节能让彩叶像这样依恋我、需要我，那似乎也不算坏。
「嗯——……」
彩叶发出了含糊不清的舒服咕哝声。
哼嗯……完全退化了呢。平时总是板着脸、以「所长」的身份对职员发号施令，面对我时又总是端着「监护人」的架子爱操心的彩叶，现在完完全全变回了一个爱撒娇的小女孩。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暖气终于开始发威的轰鸣声、我面前电脑 CPU 风扇的转动声，以及背后彩叶那宛如睡熟般均匀的呼吸声。
在那 8000 年的漫长孤独里，我一直梦寐以求着这份温暖。
能够互相触碰的距离。交叠在一起的体温（虽说我还无法真正意义上感受到）。还有共享同一段时光的奢侈。
而这一切，现在就在这里。
虽然在月读（虚拟空间）里度过的时间也很重要，但像这样，在这个充满不便、寒冷，却有着切实质量的现实世界里和彩叶共度的时光，对我来说更是无法替代的无价之宝。
（……彩叶，辛苦啦。）
对于那双环抱在我腰间的手臂，我像是要反过来拥抱她一般，温柔地抚摸着。
就是用这双纤细的手臂，她花费了漫长的时间，为我打造了现在的归宿。
只要一想到她的这份奉献，我就觉得胸口深处仿佛被紧紧揪住了一般，泛起阵阵滚烫的暖意。
「……可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我轻声呢喃道。或许这些话传不到彩叶的耳朵里，但我还是忍不住想要说出来。「我已经，哪里都不会去了。」
不会回月球了。也不会再被抛到过去。
我要留在这里，和彩叶一起生活下去。
就算变成了老奶奶，就算有一天彩叶无法再为我做日常维护了，我也会一直、一直陪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叩叩。
突然，实验室的门被敲响了。
这干瘪的响声将人瞬间拉回现实。
我本以为彩叶会吓得猛一激灵，但她似乎已经完全进入了『关机模式』，反应十分迟钝。
「酒寄所长？您在吗？」
是一个带着些许拘谨的男性职员的声音。
啊，这下可能有点糟了。
还没等我来得及提醒彩叶，她竟然就用那种梦游般的嗓音做出了回应。
「……在——的哦。」
太迷糊了吧。绝对是睡迷糊了，而且她肯定已经忘了自己现在到底摆着怎样一副羞耻的姿势。
现实根本不理会我的担忧，伴随着咔哒一声，门开了。
「大清早的打扰了。关于昨天您交代的那份报告书，有几个地方想赶紧跟您确认一下——」
走进来的是总务科的一名年轻男职员。
他一边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一边走进房间，然后偶然抬起头——接着，整个人僵住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映入眼帘的，是坐在平常那张办公桌前的我，以及从背后死死抱住我、将脸埋进我怀里，正呼哧呼哧尽情享受着『吸辉夜』的酒寄所长。
「…………」
职员先生惊得瞳孔地震，嘴巴微张。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彩叶完全没有察觉。她依旧把脸埋在我的脖颈处，嘴里还念叨着「……好暖和……呼哈……」之类的话。破绽也太大了吧。
我在瞬间做出了判断。
如果在这个时候慌慌张张地推开她，反而会惹人怀疑。既然如此，坦然面对才是正解。
我直直地对上职员先生的视线，竖起空闲的左手食指，轻轻贴在了自己的嘴唇上。
『嘘——』
——请安静一点。
——现在，就让这个孩子好好睡一觉吧。
我将这些意思蕴含在动作中，微微歪了歪头，冲他展露了一个微笑。
这是我活用了作为「月见八千代」的主播经验，所施展出的一招完美的粉丝福利应用技。
职员先生猛地回过神来，似乎（大概是怀着善意地）领悟了我的意图。
啪嗒一声，他合上了手里的文件夹，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脸上的表情，从起初的震惊，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变成了某种仿佛看到了什么神圣尊贵之物一般，达到了洞察一切的顿悟之境。
「……打扰了。我稍后、再来拜访。」
他为了不发出声响，极其小心地转动门把手，轻手轻脚地、无比安静地退出了房间。
咔哒一声，关门声在室内响起。
「……呼。」
嘛，大概也就是这样了吧。
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刚才那个人，好像是个挺碎嘴子的人吧，我在记忆数据库中比对着。
绝对是那种超喜欢在茶水间八卦的类型。到了今天下午，诸如『所长室里禁忌的恋情』之类的添油加醋的传闻，大概率就要传遍整个研究所了。
彩叶要是知道了，怕是要满脸通红、羞愤欲绝地晕过去吧。
（……嘛，算了管他呢。）
我将脑袋靠在背后彩叶的身上，窃笑起来。就算变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公开秘密，也无非就是让所有人都知道彩叶身边有我罢了。随便他们怎么传，对我来说都没有一丁点坏处。倒不如说，正好能帮她挡挡桃花，反而正合我意。毕竟偶尔也会有些不知死活的家伙跑来向彩叶搭讪呢。
彩叶是我的。我是彩叶的。
如果周围的人能自动自觉地承认这一点，那简直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嘛。
我在心里盘算着这些小九九，怀揣着总有一天能真正感受到彩叶体温的梦想，也跟着悄悄地闭上了眼睛。
🌕
从那天起。
不知该说是果不其然呢，职员们看向和我待在一起的彩叶的眼神，变得愈发温和……或者说是过于热情了，简直到了充满慈爱的地步，就连彩叶本人似乎也开始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次擦肩而过，都会被意味深长地打招呼「您辛苦了（微笑）」，休息的时候还会收到「所长虽然工作很忙，但也请务必珍惜和伴侣相处的时光哦」这种莫名其妙的鼓励。
「……呐，辉夜。总觉得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啊。」
几天后的午后。
彩叶带着满腔的违和感，满腹狐疑地向我发问。
「……你是不是又背着我干了什么好事？」
彩叶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狠狠地瞪着我。话说回来那个『又』是什么意思啊。说得好像我总是惹事生非一样……嘛，虽然也无法全盘否定就是了。
我装出一脸无辜的样子耸了耸肩，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
「谁知道呢？你不如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好好问问自己？总能想到点什么原因吧～？」
「哈？怎么可能……胸口……？」
彩叶将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在那个位置跳动着的，是那天紧紧抱住我不放的、过于诚实的心跳声。
不过，要想让迟钝的她自己推导出那个答案，恐怕还需要再花上一点时间吧。
没错，彩叶就是这么迟钝。不过一旦她开窍了，那份沉甸甸的爱意绝对是顶配级别的。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彩叶啊，难道没有经常被人说是个无意识撩人的渣女吗？」
「才没人这么说过！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那这就更恶劣了啊……」
「？」
我牵起歪着脑袋的彩叶的手，迈开了脚步。
虽说是个只会让人抱怨好冷好冷季节，但如果能有这种让她合法且合理地贴着我不放的福利事件发生，冬天似乎也算不上多讨厌了。
秋去冬来，马上就是春天了。
接下来，还会遇到怎样未知的体验呢。
这是我在这边与彩叶共度的、每一个『第一次』的时光。
从现在起，我就已经期待得不得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