シュガーソングとビターステップ / Novel by カモカ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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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辉夜和芦花一起制作情人节巧克力的故事。
时间线设定在正篇结束之后。除了幻觉什么都没有。
「嗯——……今天该做点什么好呢……」
某个冬日的午后。彩叶付出呕心沥血的努力、倾注了天才般的技术力才为我打造出的这具最高级躯体,此刻正以一种极其堕落的姿势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将身体完全交给了重力。
彩叶去上班了。她如今已经是业界赫赫有名的研究员,成了各方争抢的香饽饽,估计今天也是在哪个实验室里没日没夜地做着实验,或者敲着键盘狂写论文吧。反观我这边,则是在享受着只需漫不经心地滑动手机屏幕,思考今晚吃什么就好的,极其和平的慢节奏生活。毕竟今天是我停播休息的日子嘛。但这并不代表我就是在虚度光阴毫无产出哦。为了让身为职场精英的彩叶没有后顾之忧,家里的家务基本上都是我全包了的,嘛,这就跟全职主妇差不多啦。
这具身体的关节驱动音安静得几乎听不见,皮肤的质感更是达到了与真正的人类肉眼难辨的惊人水准。然而,拥有着如此顶级配置的我,每天在做的却是拿着手机在「Kurashiru(菜谱 APP)」和「专业料理书」之间反复横跳,如果让开发者看到这一幕,大概要么会喜极而泣,要么会无语地叹气吧。嘛,不过肯定是前者错不了啦。毕竟彩叶可是超级喜欢我的。说到底,为了能再次和这样的『我』在一起,她不惜耗费了那么多的时间和金钱,这大概也正是彩叶梦寐以求的生活吧。
顺带一提,为了帮彩叶消除疲劳,这几天的菜单分别是「低温慢烤虾夷鹿肉佐以野味胡椒酱(Sauce Poivrade,一种经典法国酱汁)」以及「茴香清蒸真鲷佐以藏红花风味泡沫(Espuma,西班牙的一种调味处理形式)」,这些已经完全不像是普通家庭餐桌上会出现的东西了,全都是我充分利用了我那毫无意义却高得离谱的料理技能(自卖自夸)和灵巧的双手,做出来的堪比分子美食学的黑暗(划掉)高级料理。彩叶一边吃一边流着泪说「好吃是好吃……确实很好吃啦,但是这名字我根本记不住啊……」(译注:这名字我查了半天…)的画面,至今依然历历在目。
唔——,今天稍微降低一点档次吧……做个稍微费点功夫的「马赛鱼汤(Bouillabaisse)」就算是饶过她了吧……就在我脑子里转着这种不知是从哪借来的胆子才敢想的傲慢念头,一边在各个链接间跳来跳去时,屏幕上方突然弹出的一个色彩极其鲜艳的广告横幅闯入了我的视线。
『是本命?还是义理?今年的情人节,用手工巧克力来传达你的心意吧!』
「……哦吼。」
情人节。这项不知是从公元哪一年开始兴起的习俗,每年能带来多少多少的经济效益,是人类的恋爱感情在一年之中被可视化得最彻底的一天。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曾通过海兔,或是从名为『月读』的虚拟空间,抑或是从电子之海的深处,无数次地观测着人类一到这一天就全体躁动不安、互相赠送甜腻的点心、然后或喜或悲的模样。
所以我知道。作为知识储备,我已经知道得有些厌烦了。
可是。
「…………阿嘞?我好像,从来没做过……?」
一句不经意间脱口而出的话,静静地掉落在安静的客厅里。
曾经和彩叶共度的那短暂却又无比浓密的两个月里,我们被八千代杯、月球来的迎接使者、以及毕业演唱会的准备工作搞得焦头烂额,说到底,在情人节那个时期,我早就已经不在地球上了。而在与彩叶重逢之前的那 8000 年里,我不过是一堆没有实体的代码,既没有能在现实中触碰的手,也没有能递出礼物的身体。
也就是说,像现在这样,作为一个拥有质量的『我』,亲手送给彩叶巧克力这个事件,竟然是一个一直被搁置、从未被履修过的任务!
身为一个观测过森罗万象所有数据的互联网骨灰级元老主播,我居然错过了这么经典的活动,这简直就是对我职业生涯的奇耻大辱啊。
「……好,决定了。」
择日不如撞日,不对,应该是心动不如行动。这才是属于『辉夜』的作风。今天才二月十日……嘛,时间上还绰绰有余。趁着彩叶去上班的空档,三下五除二就能搞定啦。
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压得弹簧发出一声轻响,拍了拍身上连帽衫的下摆。
既然要做,那就必须贯彻到底。只是把市面上卖的现成巧克力融化然后再重新定型,这也太没技术含量了。我要做,就要做一个能让彩叶惊掉下巴的、里面塞满了我这 8000 年份沉甸甸的爱、甚至重到能让她吃出胃下垂的特制巧克力!
说干就干,我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大步流星地朝玄关走去。
晚饭的菜单?那种事等到了超市,直接和生鲜区贴着打折标签的鱼商量就好了。现在的我,脑子里已经被那甜美又带着一丝微苦的可可占据得满满当当了。
「我出门啦——!」
我朝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元气满满地喊了一声,拧开了玄关的门把手。
🌕
穿过超市入口的那一瞬间,闯入我视线的是足以将视网膜燃烧殆尽的、极具暴力美学的粉色与红色的汪洋大海。就算说这里是资本主义与人类泥泞不堪的恋爱感情发生核聚变后所诞生的、堪称特异点的混沌空间也毫不为过。
特设的情人节专区里,无数颗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心形 POP 海报像水晶吊灯一样闪闪发光,堆积如山的巧克力塔散发着宛如富士山般不可忽视的存在感,而广播喇叭里则在无限循环播放着那种企图在潜意识里刺激『恋爱中的少女』购买欲的、极其甜腻的流行 BGM。
「呜哇……这些全都是巧克力?地球上的植物资源是不是在这一时期全点在可可树上了啊?」
我不禁漏出的自言自语,瞬间就被周围狂热喧嚣的人声给淹没了。从知名糕点师监修、一颗就要卖好几百日元的高级松露巧克力,到仿佛在说『总之先随便发发看吧』的用来送义理巧克力的大容量家庭装,再到打着『对自己的一点小奖励』这种免罪符的名号在售卖的超高热量排块巧克力,这里的商品种类简直可以说是包罗万象。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干脆找一个这里最贵的巧克力,直接刷卡全款买下,然后大喊一句「彩叶,我爱你!」直接砸到她脸上,作为一种行为艺术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我赶紧摇了摇头,不行不行,那样的话我的『手工大作战』不就泡汤了吗。我用华丽的走位避开了这些诱惑之塔,径直走进了位于店铺最深处的烘焙材料区。
与成品区那种轻浮躁动的空气不同,这里简直就像是炼金术师的工房,是聚集了一群眼神极其认真的『硬核玩家』的圣域。调温巧克力(Couverture)、无盐黄油、淡奶油、各种利口酒,还有用来做装饰的银珠糖(Dragée)和彩色糖珠,全都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货架上。看到这么多现成的材料,我的干劲瞬间就被点燃了。
「嗯——……选哪个好呢……」
我穿梭在货架之间,脑海中正飞速列出制作『究极无敌古典巧克力蛋糕·改』所需要的材料清单,仔细斟酌着到底哪个牌子的淡奶油的乳脂肪含量才是最优解——就在这时。
突然,从货架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与周围充满生活气息的喧嚣格格不入的人影。那个人影带着一种凛冽的、仿佛一触即碎般的纤细气场。虽然她戴着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的大墨镜,头上还把帽子压得很低,做了极其严密的伪装,但我还是在察觉到她身上那股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的光环的瞬间,脱口喊出了那个名字。
「阿嘞?难道是……芦花?」
「诶——」
听到我的声音,那个人影肩膀猛地一颤,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一样,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当她透过微微滑落的墨镜缝隙看清是我时,那双清冷的眼眸因为惊讶而瞬间瞪大,与此同时,我并没有错过她眼中那股戒备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浮现出的柔和光芒。
「辉夜酱?」
「果然是芦花嘛!从新年参拜之后就没见了吧?」
「等、辉夜酱,声音太大了啦……!」
见我准备跑过去,芦花慌忙把食指抵在唇边,对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哦对对对,现在的芦花可不是什么普通人了。她从学生时代就开始经营的美容系网红账号迎来了超级大爆发,如今粉丝数轻轻松松突破百万,甚至还担任了知名化妆品品牌的广告大使。现在你去涩谷的十字路口,几乎每天都能在大屏幕上看到她的脸,她早就成了名副其实的『时代宠儿』了。要是被别人发现在这种充满庶民气息的超市里居然藏着一位顶级网红,那引起的恐慌绝对比买情人节巧克力要严重一万倍。
「阿哇哇抱歉一不小心就……你最近过得好吗?最近经常在电视上看到你的广告哟〜,就是那个口红的广告。超级可爱的,而且车站前面的那张海报,我每次路过都会在心里默默膜拜一下呢!」
「呵呵,谢谢你。辉夜酱也是……看你这样子好像也没必要问了呢。彩叶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彩叶?虽然偶尔会很晚回家,或者直接在研究所里通宵,但她精神好得很呢。」
「这样啊。……嗯,那就好。」
为了避开别人的视线,我们悄悄移动到了面粉区的一个角落里,压低声音互相汇报着近况。芦花的皮肤依然像陶瓷一样光洁无瑕,和高中时代相比,她身上多了一层更加成熟稳重的气息,但她看向我时那温柔的眼神,却和那个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
她一边苦笑着,一边夸赞着彩叶为我制作的这具身体,说着「真厉害呢,这简直就是彩叶执念的结晶啊」。从她的只言片语中,我能痛切地感受到这十年来,她们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等待着『辉夜』的归来,而彩叶又是如何被她们一路支撑着走到今天的。想到这里,我的胸口便涌起一股暖意。
「那,芦花今天也是来买东西的?既然在这种地方……难道说,芦花也要做手工巧克力送给谁吗?」
这真的是一句非常漫不经心的话。
真的,没有任何深意。
在这个年纪的女生,如果在情人节前夕出现在烘焙材料区,那这么问简直就像是打招呼一样的固定句式吧,我就是用这种极其轻松的语气随口问出来的。
然而就在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似乎微微——真的只是非常微弱地,『嗡』地一声沉了下去,给我一种这样的错觉。
「…………」
零点几秒的沉默。
芦花的视线仿佛失去了焦点一般在半空中游移了一下,隐藏在墨镜后的那双眼眸里,有一瞬间掠过了一丝阴霾,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般剧烈地动摇着,随后又静静地垂了下去。在那一连串细微的动作中,我仿佛看到了一个没有被说出口的『名字』。
(……诶,阿嘞,糟糕。我难道踩雷了?)
脑内开始疯狂拉响警报。
芦花口中的那个『谁』——到底是指她现在的男朋友,还是她暗恋的对象?
不对,如果把存在我记忆里的关于『绫紬芦花』这个人的侧写、过去庞大的观测记录、以及最关键的、她与彩叶之间的关系性全部综合起来分析的话,那个答案简直可以说是呼之欲出了——可是,如果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把那个答案挖出来,无异于用锤子去敲击核弹头的引信吧?虽说我一直贯彻着没心没肺的傻白甜人设,但对于这方面微妙的人际关系处理,也就是所谓的距离感啦、那种东西啦,我自认为还是很有分寸的。嗯。
「啊,不,那个,对不起!我不该打听你的私事的!你想啊,毕竟芦花你这么受欢迎对吧?肯定有很多人排着队想当你的『本命』吧!」
「呵呵,那是什么话呀。如果真有那么多『本命』的话,那可就麻烦了呢。」
在我慌忙打起圆场(虽然我很怀疑这到底算不算是圆场)之后,芦花轻轻地笑了一下,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清冷的表情。呼……总算是逃过一劫了,吧……?
可是,我依然从她的笑容里,捕捉到了一丝仿佛认命般的、夹杂着无尽酸涩与温柔的色彩。
「我啊,也不算是要送给谁啦……只是每年都习惯性地做一点而已。……辉夜酱呢,是打算做给彩叶的吗?」
「诶?啊,对啊!那个时候别说是情人节了,我连秋天都没等到就回去了嘛。既然要做,那我就要做一个能死死抓住彩叶的胃和心脏的、最强无敌的巧克力!哼哼」
「这样啊。……彩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吧。」
「啊,但是但是!我不仅打算做给彩叶,还想做给真实,还有芦花,我想送给你们所有人哦!那个叫什么来着,友谊巧克力?是叫这个吧?不是也有这种说法嘛!所以我打算大规模量产!」
为了改变这略显沉重的气氛,我刻意用非常明快、甚至有些夸张的语气大声宣布道。
芦花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随后,她把墨镜稍微往下拉了一点,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她的视线仿佛看穿了我表面的那层伪装,同时,又带上了一丝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炽热温度。
「……这样啊。给大家的,吗。」
「没错!给大家的!」
「……呐,辉夜酱。」
芦花向前迈出一步,向我靠近。
周围嘈杂的 BGM 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远去。
「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来我家做巧克力?」
「诶?」
「一个人做很辛苦的吧?我家离这儿很近,而且厨房也很大。……你觉得呢?」
🌕
坐在由芦花亲自驾驶、行驶得悄无声息的豪华 SUV 副驾驶座上摇晃了大约十分钟后。我们踏进了一座能够俯瞰东京都心夜景的高级公寓的第二十层。讲真,这地方的豪华程度丝毫不亚于我和彩叶住的那栋塔楼公寓,甚至考虑到地段和房龄,这里的档次绝对要高出好几个段位。
穿过连自动锁开门声都显得无比优雅的门厅,乘坐高速电梯直达后,呈现在我眼前的芦花的家,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样板房」,如果用两句话来概括,那就是「成功排除了所有生活气息的极致洗练空间」。
以白色和灰色为主色调的别致内饰,经过精心计算的间接照明,墙上挂着恰到好处不显突兀的抽象画,空气中还弥漫着高级品牌室内香氛那若有若无的香气。
反观我们家,到处散落着我趁着网购打折季随便找个理由疯狂剁手买回来的诸如「金色招财猫(特大号)」、「会闪七彩光的电竞佛像」之类连风水都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混沌摆件。在被这种云泥之别的品味差异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之后,我只能在脑子里默默嘟囔着一句『嘛,久居则安嘛』这种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借口,跟着芦花来到了宽敞的岛式厨房前。
「总之,先洗个手穿上围裙吧。啊,这件是全新的,你直接用就好。」
「呜哇——,连围裙都这么时尚!跟我最近买的那件印着一个巨大『肉』字的围裙简直天差地别啊。」
「……呵呵,那是什么品味呀。不过倒是挺符合辉夜酱风格的。」
芦花有些无奈,却又像被逗乐了一般笑着,动作极其利落地开始把材料一一摆放整齐。
我们立刻开始了将买来的大量调温巧克力切碎的工作。我在一旁把巧克力一点点碾碎,而芦花也在另一边熟练地挥舞着菜刀。
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菜刀敲击案板发出的一阵阵充满节奏感的声响。
仔细想想,像这样和芦花两个人单独相处,而且还聊了这么长时间的天,就算翻遍我所有的记忆数据库,这大概也是头一回吧。以前的我,大多是和彩叶、真实一起四个人集体行动,而在我返回月球前的那段日子又兵荒马乱的,根本没有闲暇去聊什么私人的话题。
但是,我却没有感到丝毫的尴尬。因为在我们之间,有着一个叫「酒寄彩叶」的、无论是好是坏都极其强烈的共同语言。
「彩叶她,最近有好好睡觉吗?上次见到她的时候,眼睛下面都挂着黑眼圈了呢。」
「有睡有睡!如果她有通宵的苗头,我就会强制让她进入睡眠模式的。但是,每当研发工作到了紧要关头,她好像就控制不住分泌肾上腺素了,经常大半夜突然『嘎巴』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开始做笔记呢。」
「啊哈哈,完全能想象得出来。那孩子,从以前开始就是一旦集中注意力,就完全看不见周围的人了呢。」
在隔水加热的碗里,巧克力渐渐融化,泛起了诱人的光泽。香甜浓郁的气息瞬间盈满了整个房间,光是闻着这股味道就让人被一种甚至有些齁得慌的幸福感所包围。就在这时,芦花的手突然停了下来。
「……虽然现在说这些可能有些晚了。」
「嗯?」
「谢谢你呀,辉夜酱。」
芦花低着头,视线依然停留在融化的巧克力上,像是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谢我什么?是谢我陪你一起做巧克力吗?」
「不是。……是为了彩叶的事。」
芦花抬起头,直直地注视着我。摘下了墨镜的她,那双眼眸中闪烁着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真挚光芒。
「我想,如果当时没有辉夜酱出现的话,那孩子现在……到底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象。做着不知道自己到底想不想做的工作,仅仅凭着责任感在拼命……也许早就因为过劳而倒下了,甚至可能,连心都已经彻底坏掉了吧。」
面对芦花的这番话,我一时间竟找不到用来插科打诨的词汇了。
其实大可以笑着打哈哈说一句『你太夸张啦』。但是,我脑海中存储的「过去记录」却明明白白地告诉我,那绝非杞人忧天。事实上她后来还真的因为过劳倒下了。……嗯?不过那次好像有一大半的原因都是被我折腾的吧……抱歉啊,那个时候的彩叶……
──那个在『我』从电竞电线杆里跑出来之前的彩叶。
那个一边在升学率极高的高中读书,一边为了赚取生活费和学费而拼命打工,背负着与母亲的隔阂,咬紧牙关拼命活下去的少女。
那个时候的彩叶,就像是走在薄薄的冰面上,无论哪一秒冰面碎裂,她跌入冰冷的湖底都不足为奇。
不依赖任何人,绝不吐露一句软弱的话,固执地认为只有将一切都独自扛在肩上,才能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那是何等令人心痛的逞强。
「……因为换作是我,是做不到的。」
芦花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其实也不能说是做不到……只是我觉得,当时的彩叶,可能更需要一剂……像『猛药』一样的东西。不是像我这种,只会待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胆小鬼,而是一个能够毫不客气地一脚踹破她心里的那堵墙,强行把她拽到外面世界去的人……需要一个那样的存在。」
看着芦花说到一半陷入停顿、努力寻找着合适措辞的侧脸,我仿佛终于看清了那个我一直以来都隐隐约约察觉到的、关于她心意的模糊轮廓。
果然,芦花对彩叶——
恍惚间,一段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那是 8000 年前,或者是 10 年前。就在我那次返回月球前,毕业演唱会即将开始的前夕。
『——如果我是八千代的话,是不是就能让彩叶更迷恋我了呢。』
那个时候的『辉夜』,其实是在疯狂嫉妒着作为彩叶心目中『理想存在』的八千代。
而此时此刻,芦花也是一样。对于拯救了彩叶的『辉夜』这个存在,她同样抱有一种夹杂着类似自卑感与深深感激的、极其复杂的情感。
虽然立场不同,但或许,我们其实是极其相似的。
明明比任何人都更期盼着彩叶能获得幸福,却又在同时与『能够站在离她最近位置的人,或许并不是『自己』』这种深深的不安做着斗争。
我用手指抹去沾在橡胶刮刀上的巧克力,放进嘴里舔了舔。
苦苦的,又带着丝丝的甜。
「……彩叶她肯定早就察觉到了哟,芦花的这份温柔。」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轻快明朗。
「要不然,她怎么可能和你做这么久的朋友嘛。别看彩叶那个样子,她防备心可是超重的,绝对不会在自己不信任的人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一面。正因为有芦花一直在身边,彩叶才能在那个快要崩溃的边缘死死撑住啊。至于我嘛,你懂的,可能就是做法太粗暴了点?就跟那种『休克疗法』差不多啦。」
现在回想起来,突然跑到别人家里赖着不走也就算了,居然还擅自动用别人的钱包去买智能手办和高级食材,几乎花光了对方所有的积蓄。虽说那是因为我刚到地球还不懂规矩,但那道德观显然已经彻底崩坏了吧。那哪是什么『猛药』,简直就是一剂『毒药』。彩叶当时居然没把我扔出去自生自灭,真是个奇迹。
「……如果我那个时候,能再主动一点就好了。」
听到芦花小声漏出的这句话,我瞬间像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哦吼』一声探出了身子。
「这可不好说哦。彩叶那家伙,在某些奇怪的地方特别固执,或者说特别迟钝……明明都那样了,她居然到现在还经常对着八千代犯花痴呢。」
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眉间正在慢慢皱起。彩叶明明是喜欢我(辉夜)的,却到现在还动不动就跑去看「月见八千代」的直播回放,然后红着脸在那边小声感叹「哈啊〜太尊了……」。我明明都告诉过她我们是同一个人了,她却还在那边反复狡辩什么「八千代是不可侵犯的圣域」之类的鬼话。
我明明都已经带着最顶配的新身体站在她旁边了,她这到底是在搞什么嘛。可恶,一想起来就好气哦。看来我必须得用最顶级的特制巧克力把她的嘴给物理封印起来才行了。
「而且啊,你听我说,明明我每天都在对她疯狂表白说我有多喜欢她,可是直到现在,彩叶居然一次都没有主动对我说过一句『喜欢』哦!?你敢信!?」
「呵呵……彩叶还真是奢侈呢。」
「对吧对吧——?不仅如此,就拿前几天来说吧,我明明超深情地对她说了句『最喜欢你啦❤』,结果她居然就回了一句『是是是』敷衍过去了!那种时候就算不立刻回吻我,好歹也得稍微给点像样的反应吧?」
「呵呵,这对彩叶来说太强人所难了吧?那孩子其实很害羞的。」
「啊——太懂了!怎么说呢,彩叶其实就是个闷骚(Muttusri)对吧!」
「啊,这种话还是别当着她本人的面说比较好吧……啊哈哈……」
话匣子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我们俩一边手不停歇地忙活着,嘴上也没闲着。
从最近彩叶睡相变差的事,聊到她工作时喜欢自言自语的毛病,再到她喝醉后意外变得特别粘人的小秘密。明明听起来像是在互相倒苦水抱怨,但实际上根本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变相『炫耀彩叶大会』。就在这样没完没了的闲聊中,我们的巧克力也在一步步稳扎稳打地接近完成。
虽然巧克力的形状和味道截然不同,但其中倾注的那份「过于沉重的爱」,毫无疑问,绝对是由完全相同的成分构成的。
🌕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
当整个街道都被甜美的香气和躁动不安的空气所包围时,我却把自己关在研究所里,跟冰冷的显示器大眼瞪小眼。
虽然外面的世界正因为这哪怕一年只有一次的盛大活动而骚动喧哗着,但对我来说,今天不过是个与我毫无瓜葛的、普普通通的星期二罢了。所以我原本以为,今天也会像往常一样,在淡漠地分析数据中度过一整天——然而。
「Happy Valentine(情人节快乐)!彩叶,快收下!」
「……辛苦啦,彩叶。这个,给你当慰问品。」
就像是算准了我刚刚做完一个阶段的实验数据解析一样,研究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怀里抱着多到快要掉下来的大堆盒子的辉夜,以及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略显低调但质感极佳的纸袋的芦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呜哇,吓我一跳……你们两个,这是搞哪出啊,怎么突然一起来了。」
「什么搞哪出嘛!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啦?呼呼〜♪」
「……是是是,情人节对吧。我知道啦。……谢谢你们。」
辉夜满脸得意地放在我桌子上的,是一个已经完全超越了『巧克力』这个概念的某种不明物体。那个表面布满了复杂几何图案的球体,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个微缩宇宙的艺术装置,据她本人说:「这是我以可可的分子结构为灵感设计的,随着温度的变化,味道会产生七个阶段的变化哦」。这玩意吃下去绝对需要极大的觉悟吧。
相比之下,芦花递过来的则是一个装在印有知名品牌 Logo 的高级纸袋里的、非常精美的小盒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宛如宝石般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酒心巧克力。
「哇,好厉害。这个,是芦花亲手做的吗?」
「嗯。不过,我已经让辉夜酱提前试吃过了,所以毒性测试已经通过了哦。」
「什么毒性测试啦……不过,谢谢你。芦花做的小点心一直都很好吃,我很高兴。」
听到我坦率地道谢,芦花似乎稍微有些害羞地移开了视线。
话说回来,怎么回事。总觉得今年和往年相比,这盒巧克力里似乎倾注了更多的心血,连盒子的分量都感觉不太一样。只是一种直觉。
不过,如果当面点破这种事也太不解风情了。我小心翼翼地把这两份心意放在了办公桌的旁边。
「喂喂,所以呢,感谢的话呢?爱语呢?给辉夜的热烈 Kiss 呢?」
「好好好,谢谢。我会好好品尝的。」
「呜〜!敷衍了事(盐对应)!这种时候明明就算更热情地一把抱住我也不过分吧,不过分吧,不过分吧?」
我伸出一只手,熟练地抵住了像往常一样大呼小叫着准备扑过来的辉夜的脸。
真是的……自从重新获得了『辉夜』的身体之后,她就经常搞出这种名堂。我虽然嘴上嫌弃,但心里其实并不讨厌。因为让她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至于我到底能不能坦率地全盘接受她那份多到溢出来的宠爱,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辉夜一边『切——』地撅着嘴,一边突然转头看向芦花,非常夸张地冲她眨了眨眼,抛了个媚眼。
「对吧?」
「呵呵,嗯。……唯独这种时候呢。」
芦花也迎着辉夜的视线,温柔地笑了一下。在她们两人之间,仿佛流动着一种只有她们自己才知道的、某种共享着秘密的奇妙空气。怎么回事……?总觉得她们俩现在的距离,比以前拉近了好多。
辉夜和芦花。看到性格和类型截然相反的两个人能像现在这样融洽地相处,对我来说当然是件很开心的事。
「……诶?什么?你们在说什么?」
我一头雾水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
「你们俩,背着我发生什么事了?」
「保——密。对吧,芦花。」
「嗯。就当是,少女的秘密吧。」
「诶——……那是什么啊,听你们这么一说我更好奇了啊。」
听到我不满的抗议,两人相视一笑,发出了欢快的笑声。
研究室里原本冷冰冰的空气,瞬间变得无比鲜活明媚。摆在桌子上的两份巧克力。一份破天荒且充满热情,另一份则细腻而温婉。无论是哪一份,都充满了沉甸甸的、甜腻的、对我来说甚至显得有些过于奢侈的深厚情意。
「……嘛,算了。」
看着她们两人的笑容,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瞬间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绷的嘴角也放松了下来。
被最好的伙伴,和最棒的伴侣所包围的,这个比平时稍微吵闹了一点、也更甜了一点的情人节,感觉其实也还不错。